流光【第一回】
1998年,我记得你。
你是我的英雄。就像成吉思汗是蒙古人的英雄一样,你是我的英雄。但成吉思汗成为了所有人的英雄后,我似乎开始懂得,你也会成为别人的英雄。
当你回头看时,我只在你记忆的十四五岁,那时的我穿很土气的衣服,扎很土气的头发。
但你后来遇到的那些女孩,她们活在你的二十一二岁,她们的衣着那么鲜亮,她们的笑声可以穿透时间先一步到达离开我很久的你。如果有一天,你再见我,你会怎么样?请你告诉自己吧,过去的人生已经不算,明天才是我现时的信仰。
——朱雨双
(一)16岁时,我就知道什么叫痛苦。痛苦就是你的中学毕业证上忘盖了校长的章,然后被隔壁的高中拒收。 想起来那天真是寂寞,连树上的蝈蝈都不叫了,我趴在中学母校的大铁门上装壁虎,祈求传达室里面那个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因为是某教师亲属所以能在里面看传达室的阴阳眼放我进来。可是那小子抽烟喝水两不误,肿的大眼泡里全是坏水,他装作没看见我。
谁叫我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阴阳眼,谁又叫他跟我有仇呢。
时间回归到一年前,阴阳眼把他的女儿带进了学校玩。只怪阴阳眼上辈子不积德,这辈子不止自己长的有特点,就连女儿也是奇异人士。我不是喜欢笑话人的那种,真的,可是有些人的现状就算为难也得形容,哪怕落得个不厚道的名声。
当我第一次看见阴阳眼同志把她带到我们班里时,看着那年纪差不多的女子口水一滴滴地淌在衣服上倍觉世界真不公平。班主任说有什么不用的东西可以捐献的,我立刻就十分有爱心的上交了自己还没用的两个本子。
感谢那个纯真的年代的同学们,他们容易被某些凄惨打动,他们心地善良与世无染,他们踊跃捐献,不一会儿,阴阳眼的手里就摞成了小山。然后他带着满意而归,向别的教室挺进。
后来,小阴阳眼就成了我们学校常客。我们知道她的病历上写着多么长一串饶舌的病名,我们知道她家住在哪条街哪个胡同哪个门牌号,我们也知道她喜欢跟哪棵大杨树上的哪只毛毛虫玩。我们不白知道这些啊,我们知道了以后就立刻躲得远远的,生怕阴阳眼又要说什么悲惨的话来套取我们的同情心。
本来敬而远之挺好的,只是出现了朱雨双。
我不得不提到的朱雨双,其实是一个暴发户的女儿。暴发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为富不仁。我曾无数次看见她班上那个专拍老师马屁的小班长如此惺惺作态的描述,朱雨双是如何与小小阴阳眼争夺一个本子的。她说朱雨双神情狰狞,如白发魔女再世,一只手抓着本子不放,另一边发出尖利的叫声,终于把小小阴阳眼给吓哭了。
而实际情况却是她不舍得吧自己那漂亮的本子给小小阴阳眼,我曾见她在文具店里摩挲了好久才把它买下来,我知道她喜欢那个本子跟爱天上的星似的。可是上帝不保佑她小小阴阳眼一下子就看好了那个本子,那个本子上印了一个大大的向日葵,跟小小阴阳眼家门前的那株很像。
很黄很暴力······
所以,她们开始了争夺。拉大锯扯大锯,本子毁了就没戏了······几星胶水终于没能保全本子的性命,它碎了,小小阴阳眼一半,朱雨双一半,小小阴阳眼觉得这个配乐游戏很好玩,扔掉本子在一边跳着脚笑,而朱雨双蹲来下哭。
小小少年看过彼得·潘,知道什么叫勇敢,什么叫智慧,所以他决意为维护人类平等做出卓越的贡献。
相我吧,我行。
我计划的合伙人叫苏腊。大热的天,他全身颤抖在一边有力没气地问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好怕啊。
其实苏腊就这样,你们不理他。
他无论做点什么大举动,总会表现出一副小生怕怕的模样。
彼时,苏腊和我坐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想主意。汗毛死了七八根,主意一个都没有。后有戴着墨镜的社会青年叫我们。喂,小孩,跟哥们混吧,咱们今天要打架去。苏腊看着我,我看着他。苏腊说,我不要去。但是我却冲那人点头,我们都去。
那天我第一次发现苏腊的胆子原来真是那么小的,从前的我只知道他懦弱而已。苏腊拣了一块小砖头,远距离地投掷过去,立刻转头就跑。害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我把他堵在财神庙的尽头。
我说,苏腊,你是男人不?他冲我点点头。我说我没发现。下次你能勇敢点不?我家老头子说了,小子,我不阻止你打架,不会打架的生就算长大了也是软柿子,但是你要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战。
苏腊听了我的话,暗自盘桓了一下,对我说他要先练练,我说好。于是那天下午财神庙的功德碑后面出苏腊的惨叫声。
活该!谁叫他自己在喊了声天马流星拳后,自己将手砸向了墙壁。
我带着苏腊冲进医院。阿姨,他要疼死了,你快帮帮忙吧。估计只有2岁的小护士看我俩一眼,说,医院是给你们胡闹的吗,出去玩儿去。
珍爱生命,我们俩哪能出去玩啊。我放开苏腊先行在地下打滚,我说我肚子都要疼死了,要是赶紧带我看医生,我就不起来!
小护士立刻带我们上了楼,还搀扶我呢,那股苏打水味真难闻,以至于我从小就讨厌医院,也讨厌里面的人。
好在,两分后我们终于到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科室。医生按住我要检查肚子。我说别啊,是他,他的手指头好像骨折了。
后来,苏腊包好拳头和我啃着雪糕走在长长的卫国路上他面向着我倒退着走,说,祝勋,我吃一堑长一智了,我觉得咱们现在就是两鸡蛋,碰不过阴阳眼那小破墙的,要不那事就算了吧。
我雪糕不吃了,向他脸上呼去我说你怎么这么没有原则,小学生行为规范你白学了。里面有一条说爱祖国爱人民,你还能想起来不?
地球的表面是水,地球是个水球。那么水的下面呢,是真空吗?
我一直坚信水的下面还是陆地,地球还是土里土气的土球,只是被表面的样子所蒙蔽。就如我的性格一样,真实的还蕴涵在骨子里,不到最后,绝不迸射。
晚上回家,我老头子也受伤了,他正在给自己上紫药水。上了紫药水,又缠了一圈绷带,最后用创可贴粘住两边。他的伤在左侧额头上,白纱布实在是太明显了,跟日本鬼子的白药旗似的。以至于他开了一盒鱼罐头,开了一盒牛肉罐头,我还是没法摄住自己的心弦看他。
“老祝,你怎么了?”
“嗯,刚才跟人家打架了。”
“敢打你啊。太上皇头上动土,不想活了!老祝,我给你报仇!”
说着,我去厨房里,拣了一把我最喜欢的大西瓜刀出来。老祝,你知道吗,打架不怕愣的,就怕不怕的。你儿子受少先队熏陶这么多年,就没怕死过。
可是,老祝第一次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大概想不到他自己日夜诵读佛经熏陶之下的我,竟然有如此的血性。用筷子敲敲碗边,说,把刀放下。放下!
哎。这不能全怪老祝。因为红杏出墙是两方面的。他自己光勾引着也不成啊,怎么也得女方愿意。女的就是老祝手下的一会计,两人相仿的年纪,再加上老祝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要学识有学识,要钱有钱。一来二去,就出事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被人当场捉住了?
其实那是的我对于黄色事件的具体操作方式一无所知,我没事也就只能翻翻木周成床头下压着的《鹿鼎记》来消磨时间。但是我的说法好像是我深知此道。
老祝提我到阳台里。哐的一声就把铝合金的门从外面锁上。然后跟养猫似地递我一杯500毫升的白开水,说想明白再叫我。
我上哪去想啊。灌了半天凉白开,救世主苏腊电话就来了。他说:“祝勋,你快来啊,有人欺负朱雨双了。”
其实在苏腊传出朱雨双喜欢我的事之前,我跟她纯属是路过的关系。要不怎么说好事不能做呢,大将军横刀立马,只要潇洒地一出手,就有女孩暗恋,那真是没办法的事啊。
想知道我是怎么帮朱雨双出了心头的恶气的吗?这至今是我一个必讲的桥段。
那天我花了5毛钱买了软糖N块,把小小阴阳眼骗回了家,哪也没去,就在她家门口,让苏腊看着她,然后一个人返回学校,截住了正要回家去吃午饭的朱雨双,十分神秘地对她说,下午早点来,有好戏。
朱雨双来得不晚也不早,大夏天的,朱雨双得额头上满是汗,在校门口就被等在那的好朋友拦住,她们兴奋地告诉她,小小阴阳眼不见了。
我忘记继续关注朱雨双的表情了,我看着阴阳眼的跳脚乐得肚子痛而且这东西上瘾,他越是急我越觉得好玩。我笑阴阳眼皱起眉头来像森林之王少一竖,我笑阴阳眼抽搐起来,大大的那只水肿眼睛像独角兽。
可后来我就笑不出了,苏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祝祝祝······祝勋,小小阴阳眼真的不见了。
小小阴阳眼走失在苏腊去厕所的瞬间。苏腊把理由说得如此分,让我无法反驳。他说我内急要去男厕所,去男厕所也要带上她吗。她不懂,可是里面那些男同胞不会不懂吧。去澡堂都男女授受不亲,厕所就可以吗?
好吧,拍了拍他,说逃课去找吧。
多年以后,我都很不好意思说起自己第一次逃课是为了找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女孩子。可当时我们找得有多辛苦啊,就差像工兵一样拿着雷器。不过我想,如果当时有这样一套装备,我们可能也会用上的。因为我们害怕啊,我们把一个大活人给整没了,搁谁身上谁不害怕啊。
世界上总有几扇墙是透的,经过排查,朱雨双的好朋友终于向老师坦白了我的诡异,然后老师就想了,一个平素不相识的男人主动跟你朱雨双搭话,这意味着什么呢?
朱雨双啊,朱雨双老师念着你的名字,喀嚓一道闪电劈过思想,他记起你和小小阴阳眼的矛盾事件了,所以他发动全体同学展开一场如火如荼的肉票大搜索行动。
小小阴阳眼是在距学校门外的一百米的时候被发现的,确切的是她是跟踪一只猫来到这里的,脏兮兮的脸,一副委屈的表情,正跟猫玩对峙呢。
终于她看见我们了,她又恢复了那傻的姿态,叫爸爸,它抓了我的好朋友,快赶走它······
晕。我和苏腊松了一口气,看着猫嘴边没来得及吞下去的叶子,我们就知道这是一只毛毛虫引发的惨案。我勾肩搭背地笑了一会儿,然后便是接受惩罚的时刻。
你当过耶稣吗,想过自己有一天也是会和释迦牟尼、默罕默德一样牛掰有型,并且是排世界人物史前三甲的人物吗?
我要告诉你,我是。那天我承担了主要责任,罚站在三楼校长办公室外的阳台上,跟耶稣被钉在木板上般杀人给猴看没什么区别。
可是我不难过,我乐啊,人群中朱雨双明媚的梭子越过了无数的臭氧层和空气得我身上跟光合作用似的暖洋洋的。
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部分师生眼里的狐朋狗友。那以后,我的胆子越变越大,朱雨双越来越美。不同的是,我胆大得含蓄,雨双美得外泻。
后来不光是我,全班乃至部分他班师生也发觉了。总有人递纸条于她。就是在大街上也听闻那些个半大小子装做很不羁的样子,随口提一句,那个雨双怎么样。
其实这些都是深刻。
那天就是这样,几个自己觉得挺帅的校园小痞子就把她堵在空荡荡的学校门口了。苏腊向我形容,说他们那色迷迷的子,就像看到了一块樱桃蛋糕。我说都什么时候了,你TMD还惦记吃。苏腊哽咽,这不是为了形容得生动具体嘛。
对,以后形容色狼就是这么形容!以后形容我也这么形容。
我挂了他的电话,看着祝老头,他的手指成一个名人牙膏广告的样子看我,大眼睛和纱布一起眨巴两下。你小子还有个朋友呢······为朋友······行你去吧。
赶到学校门口时,太阳正偏西。微微的夜风吹来,在这温暖的季节里,居然会有些冷。风把我的格子衬衫吹动,我斜视天空,居然有一种盖世英雄的感觉在我对这感觉意犹未尽之时,那几个男生向我走来。
就凭你?
嗯。你们怎么知道是我的?
男生随手把苏腊提溜出来,就是这小子咯,又熊又不老实,出来叫声警察来了就想跑。我们把他逮住了,他说有人会救他。所以你就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的。我看着一旁的朱雨双,笑嘻嘻地打招呼。美女,你说今天咱跟他们是文斗还是武斗啊。
文斗还是武斗?朱雨双是疑问。
文斗就是单挑,武斗就是一起上······可是我得意洋洋的解释还没完,就被人掀翻了。
那天晚上我带着自己被划破的衣服回家。祝老头给我切一半西瓜,放了一只勺子,他跟我说,他受到了我的鼓舞,他觉得自己的额头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要跟人家去算账,他要雇凶。
我忙握住他的手,祝老头,别样。其实衣服是我自己划破的,我就是怕你瞧不起我,以为我身上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定是给人家赔了小话。
其实真实情景是这样的。那几个小子的敌剪刀脚刚刚向我伸来,苏腊又喊,警察来了。
切——你当你是王二小放牛郎呢?
的确,他们都错了。警察真的来了。及时的解决了我们。后来我想,若是天没有警察,我无论挨打与否,都可以与他们走上同样的路。
那条自己觉得不错,却没人瞧得起的路。
隔天,我和祝老头去了他的运输公司。
走进公司的大门,木周成头上的纱布立刻就变成一张效率最大的宣传单。这年头,都是有能耐的人被打,没能耐的人打······
听听这评价,对祝老头到底是贬义的还是褒义的呢?
我和祝老头来到他的办公室,坐下,问:“爸爸,你雇的凶呢?”
祝老头拨了一个话,就有人把一只狗牵了进来,我一看,好大个儿啊,是只小博美。原来祝老头说雇凶是假的,这可吓出我一身冷汗。我实在是怕自己变孤儿。
会计夫妻随后就到丈夫手中还抱着一吃奶的小婴儿,圆圆的大脸盘,皮肤洁净而嫩滑。害我想过去问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子。祝老头努努嘴巴,坐下。
那男人很是嚣张,摔着孩子直往老头的怀里送,这孩子是你的吧,我不要了,你给我个几十万,我保证不再插手这事,以后你们爱怎么样,是你们的事。
若是我不要这孩子呢?祝老头轻轻微笑,佛不以为意。
你要是不要这孩子也行,付我们二十万,我们夫妻从此闯关东,下江南,从此与你无关!
是吗?
是。签保证书的。
于是老头的嘴巴就咧到耳根处了。男人有点恐慌,你笑什么?
我顺时接上话,我问你到底从哪找到一小孩子,冒名顶替,说是你们夫妻俩的。我说你不是贩卖人口流经地特意做秀的吧。
我不是特别早熟,我只是对儿童拐卖这块的法律特别的熟悉。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大概真是对祝老头案头上的那些书翻多了,所以我就说来头头是道。
果然,孩子仿佛通了灵性,听我这么一说,奶瓶子也不握了,自顾自地哭起来。男人女人立刻手忙脚乱,他说你是谁啊,别乱说。
祝老头在椅上轻轻一笑,他说上阵父子兵啊,怎么没听说过吗。
这句话立刻就把夫妻俩震住了,他们仿佛从这句话中看出了祝老头对我进行的‘畸形’教育。祝老头适时的说要么给你多开两个月工资,要么你们就继续闹,反正我唯一的家人你们也见到了,公司的人也知道了,看看还能闹出什么后果来。
事后,祝老头问我,要是将来真有个孩子是我的,你会怎么办呢?
我看着他,异常坚定的说,如果有,我会把他丢到厕所里去。其实我是为了你着想,国家不是提倡一个孩子吗,再说了,像我这的孩子你哄哄就好了,那些招之即来的女人你会哄好吗?
大概是我的分析太过精辟,我的爱恨太过分明,祝老头的眼圈立即就湿润了,然后他擦掉,使劲擦,说你学去吧。
其实我挺爱祝老头我爸的,但咱是男生,表现不多而已。
15岁的尾巴梢上,我和朱雨双正儿八经地谈起了小恋爱。那天下着非常非常朦胧的细雨,估计就那么走回家,头发都不会潮湿。可是朱雨双把我叫住,她说我没带伞,能能,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啊?我直接把伞塞到她的手里,明天还我。
第二天,雨伞还我的同时,里面多了一张小纸条。她写:以后放学一起走吧。
朱雨双属于后现代主的公主。什么是后现代主义呢?就是开始很穷,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她爸爸就异常的暴发户起来,她也随之吃喝玩乐一条龙的被带动起来。
朱雨双的爸爸是做房地的,在城东。开始只是个停薪留职的小管事,后来跟往来的港商攀了干兄弟。得了人家的投资,自己拉起了一干队伍。
关于朱雨双家里的事,我了解的不多,谁能追着人家问,你家里是怎么样的。而实际上朱雨双也不愿意说。
我和朱雨双一起走时,迈很大的脚步,始终保持有一米的距离。路过一座二层旧楼下的小杂货铺,还会进去买一袋酸角或龙须酥吃。
朱雨双除了夏天吃吃雪糕外,那些东西是碰也不碰的。我也是为了打破尴尬的情绪,才跑进去买来给她。
手捧着那些小零食的袋子跑出来,让她把手心摊开,把东西全部的置于她的掌上。朱雨笑,笑得很好看。
对了,我忘记说了,那年朱雨双很高,应该有1米64。苏腊也有1米75。他笑话我,喂,哥们,你的身高是走路的时候被蹭掉了?
苏腊是在我和朱雨双走一半路的时候出现,会假装去抢朱雨双双手里的吃食,朱雨双允许他拿走一两个,但是多了不可以。然后苏腊又会说,这么抠门呢,啧啧,跟祝勋学的,小子,抠起来没门!
有时候我喜欢苏腊这样的调侃。他会把我们两个本来慌张的心说得麻麻的,像吃了许多的麻油一样。有了他的介入,我才知道,原来初恋是这的。就像龙须酥,就像酸角,不同的形态,有不同形态的味道。我们时而羞赧,又时而一致对外。
苏腊不太喜欢三人同行,他总是借故离开,说不耽误你们俩办了。
鬼知道我们有什么正经事啊。不就是隔着一米走路,心里七上八下,明明什么都没多说,却能回忆一晚上的那种一毛钱八段的破初恋吗?
今我想来,跟朱雨双在一起可能是有同仇敌忾之类的因素存在的。我仇恨一些非公正,同情一切不平等,我问老祝,我的心态是不是极不端正?
才不是呢,他把报一合,伟人都与常人不同,他们没成功之前的症状大部分都可以用神经病来形容。祝勋,你想成伟人吗,先从精神病做起,哈哈哈······
他是逗我玩的,而中的那个老师却不是逗朱雨双玩的。
记得初中那老师因为很多事不喜欢朱雨双。朱雨双虽然长得很漂亮,人也文静,不出风头也不捅娄子,但是她学习不好,再加总有男生单相思地往我们班跑,班主任就总是用他的雌雄眼藐视。
他老婆一定不是貌美如花型的——总有人这样说。不过我不得不佩服他,他大概是想当伟人结果没成的,变成了一精神虚伪的人。大概那是他的更年期,所以他把这种郁闷都发泄在找茬上,而你又不得不承认他找茬的方式很特别。
他会利用一整堂课的时间责令学们交一张纸条,这周哪个讲悄悄话了,哪个做损害班利益的事了,而这些偏偏又当堂唱票,令一些学习不太好,但很有男生缘的女生很难为情。朱雨双就是其中一个,她得到第一次唱票的教训,保持沉默后,于第二次再登榜首。这次的罪名是朱雨双总是笑。那老师很有花花头脑,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张嘴就问,朱雨双,你对哪个男生呢?
关于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不明白,是真实或是出于某人的授意,因此添加莫须有的罪名。还是某些同学已经沦为老师的小内奸,除了你放屁他不告诉老师,连你卷纸上多签了一个你家长的名字都有可能被捅出去。
反正,朱雨双因此大哭一场。记得那天朱雨双收拾了书包就要早退。有些女生的眼睛都红了,但有些男生仍是在笑。眼睛是不一样的,人是不一样的,我突然觉得那些女生很好。她们的情感是可以将我传染的。
朱雨双没有回头,听说老师打了电话给她的家长,家长唯诺诺地表示一定要对朱雨双严加教育,我的钢笔尖瞬间劈叉。我恨那个老师。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眼里连滴眼药水都容不得了。
暑假里,我跑了很远的路。
在朱雨双家附近,可以听见她喊妈妈的声音,妈妈,我要出去玩一会儿。
朱雨双家附近的孩子很多,尤其是女孩子。我只见到个小男孩,叼着奶嘴坐在婴儿车里,朱雨双说,那是她的干侄子。
彼时,有个叫程时萱的大女孩给我们讲故事。她讲有女生在生日那天,被人扒了裤子。就是大家灭了生日蜡烛,一片漆黑,几个男的就扒了她的裤子。
我对朱雨双说,这女孩也太胆大了吧,讲的东西非常非常下流。朱雨双反驳我,那女生可是被公认的女。
是才女。初中时已经自修过高中的课程。简直可以去考大学了。
后来程时萱在和我相熟后,给我把整个故事说了一遍。生日聚会当然不只有男生了,生更加多嘛。——不过那几个女生是负责扒衣服的。等到都扒光了,大家都跑了。反正是黑暗的,谁不也知道谁干了什么。估计也干不了什么。人太多。
人太多。这话绝对经典。敬请对男女朋友有另类想法的人,不要去人太多的地方。
这个故事讲完,朱雨双的生日就到了。那天她让我去她家。
到了以后才发现,只有一个人被邀请。
我的脑袋里立刻闪出那个故事,我惶惶的问朱雨双,你要做什么。朱雨双含情脉脉不说话。这个表情比蒙娜丽莎的微笑更杀人。我抽搐了一下嘴,家洗手间在哪里,然后我就奔了去。
那天,我吐了。我的脑袋里反复出现蒙娜丽莎那幅油画,她和朱雨双的表情相重合,都被人们称赞好看,而在我的眼里,却是狞的。
回到家里,我对祝老头说,我怀疑自己有病,我老是恶心。祝老头二话没说,立刻带我去医院,又透视又拍片的。结果人家医生悄悄的把祝老头拉到一旁说你这孩子怎么一惊一乍的?我对这个症状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孩子心理的发育要远远落后于生理。要加强思想建设啊······
祝老头把这句话讲给我听,我一下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似保证的对他说,放心吧,我一定两个建设一起抓,两个建设都过硬······
只是,那天以后,我对朱雨双的感情总像二氧化碳里夹杂一氧化碳。味道不对。所以总想避而远之。
苏腊来矫正我的思想,他说朱雨双是真的挺喜欢你的,你也给人家机会表现回啊。我点点头,连你都发现了,那朱雨双己也一定发现了。
好吧,就像我无比热爱自己的老爸,朱雨双那阵子挺喜欢我。
好了,既然1998年的夏天就要在9月的开学里过去了,那我就来说说忘记盖章的那最后一件小事吧。
是8月30号,高中招生的最后一天,亦是小学的护日。
我也是迷迷糊糊地想不就是上个高中,到时候去了那把学费和证件一交,立刻齐活嘛。那个暑假,我年少轻狂得上了天,中学毕业证连翻都没翻一遍,就丢到埃里去了。
叫我说,能找到它都是万幸。何必又再添加那么些不幸呢?
可是不幸是个脚大的男人,他跟的就是那么紧,他来了。
阴阳眼端着茶聚精会神的看着小电视,不知道是转播了《大话西游》还是《中国足球》,这家伙又哭又笑的。我拣起几颗小石想弹破他的窗户,可是他的窗户自那次学校被盗后就改成防的了。
临近9月,什么北回归线照射的把日光拖得那么长,拖到下午3点,眼见着高中那边办理证件的老师就要下班了,我才在焦虑之中发现自己的救星正慢慢地走来。
不好意思,对不起大家,是小小阴阳眼。她追着那只花皮球从学校的小路上蹒跚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笑,说再跑就不给你糖吃了。
我适时地叫住她,我说我给你糖吃啊,你快帮我把门打开吧。
出乎我的意料,小小阴阳眼瞬间就被我给收买了,她跑回传达室拖着阴阳眼出门,嘴里含糊不清说着开,开,门。
门开了,我的章盖好了,我的人生又开始波澜无惊的前行了,我叹了一口气,想赖掉小小阴阳眼的糖溜走。可是她把鼻涕抹了我一裤子使劲地哭,你想知道她什么吗?如果想知道先给点掌声好不好,让我知道你们还很认真地在听我的故事······
好吧,她说我长大了要嫁给祝勋。
妈的,是谁告诉她我叫祝的?
我怒了,我恶心了,我烦躁了,我冲到她面前,对她一阵狂摇乱晃,她睁着那永远都水汪汪的眼睛,口齿不清地说,祝哥哥,我今年6岁了,还有10多年我就嫁给你了。
······ ······
在阴阳眼的干涉下,在我的肌肉没了力气的情况下,我终于泄出一口气,我有点庆幸她是个低能儿,永远的在认为自己有3岁。我庆幸这所有的一切,然后鄙视自己的年少。
人都是从痛苦中成长起来的,然后再把这种痛苦施加给别人。我并不例外。那时候的我,真的是很无耻很无的。
流光【第二回】
1999年,我记得你
你并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男孩,或者该说我至今也没弄明白自己喜欢哪种男孩。该喜欢哪种男孩。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有理智,结果我发现遇到你后,我连理智都不属于自己。我处于这种无意识的状态里,白天黑夜,太阳月光,傻傻地想不明白。而我不能改变,只能跟随着节奏疯狂下去。也许有一天你不会再狠狠地喊我的名字,如遇美女,请绕行1公里,如遇疯女孩,请绕行100公里。
——关心
那个夏天过去以后,我就因为老祝的钱进入了市重点高中。彼时,老祝站在高中颇有气势的大门之前,郑重地对我说,你千万要给我争气。你知道不,能花钱送孩子到这里读书的都是这城市的小显贵们。
我点点头说,老祝,你不对了,你好面子啊。
那时候,老祝宛然有了市运输业老大的作派。人到中年的老祝在此地从一个劳工变成老板,关于从前种种,无人得知。没有人知道祝周成是怎么发迹的。他们以为他是外地的有钱人,特地来投资的。而祝周成也习得几句腔调十足的粤语,说出来吊吊他们的胃口。
是老祝教会我的。人,神秘点好。
老祝将我送进学校的同时,苏腊也来了。他这次比我考得好,但也拿了不少钱。他自己来报道,他跟我说,他一定要考上大学。这是他们全家目前唯一的希望。
是,小城市就这样。因为穷,因为苦,所以重视教育。等到都考上大学了,家长的钱又因为交学费,流向了那些大城市。所以,小城市就更加穷,更加苦。
这个道理,我在15岁时被老祝反复告知。我对老祝说,我要成为经济学家。我要考北大。我要宏观调控国家经济,让每一座城市都变成广州,都变成杭州,最起码,也得变大连。
老祝看着我,眉头一展,牛不可以吹这么大。我倒希望你将来安分守己,当个诲人不倦的人民教师就好。
我把脚下的石子一踢,说才不要呢。
我为什么讨厌老师其实是有依据的。就比如我读小学时的老师,不知道是老祝逗我玩的曲解,还是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就老师询问我们回家都吃什么菜发表了评论,他说你们老师八成在套谁家有钱呢。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告诉她我吃两顿白菜豆腐了。
当然,我这是曲解,看到的也可能是个别的现象,相信大部分的老师还都是把孩子引向正途的好同志,不似某位老师这样问同学,你爸爸妈妈都是做什么的呀。那同学抬头瞥了她一眼,就答我爸爸是捡破烂的,我妈妈是扫大街的。有时候我妈妈扫着扫着还能拣到破烂,但我爸拣着拣着却不能把大街拣干净······
这或许只能称作一段贫苦的笑料,而富贵学校的笑料也不会少。记得一个同学喝醉了酒奔进教室,老师说罚站吧,于是那同学高高兴兴地走到楼道里。十分钟之内,我们只听见他在外面喊,喂,你来晚了,你也迟到了······等着,等着你们老师也罚你站吧。
结果,就把很多同学的眼镜都笑跌掉了。老师听了这话扒拉了几下刘海,她招呼那同学,你进来,回座吧,说的还挺逗······你是不是又被你爸拉去跟市里领导陪酒了?跟你爸说说,下次有我课的时候别去。赫然——该生之父是领导班子里的。
然后我问老祝,我的心态是不是极不端正?
才不是呢,他把报纸一合,伟人都与常人不同,他们没成功之前的症状大部分都可以用精神病来形容。祝勋,你想成伟人吗,先从精神病做起,哈哈哈······
老祝是逗我玩的,而高中的那个老师却不是逗关心玩的。
遇到那个有个性的女孩子,若非命运,便是缘分。她就是那个瞥了老师一眼,正气凛然地说我爸爸是捡破烂的,我妈妈是扫大街的女孩。我刚看到她时,正是重点高中的开学仪式,她是我们班的,穿了一件紫色的小衫站在一群女孩中央。我很伪善地笑笑,心想咋一个美女都没有呢?
其实,这不能怪那群女生,也不能怪我。是20世纪末还是21世纪之初,化妆技术哪有现在这么先进?观看电视,都会觉得这些演员都比从前要年轻10岁。可不幸的是,我失望的眼神立刻被这个女孩捕捉到了。
她叫关心,一个很帅的名字。我还跟祝周成说过,我应该改名字,叫祝福。老头给我独特的姓氏,你咋给我起了这个糊涂的名字?
老祝是愣了的,他反应过来说,我只是想用你来证明我的荣耀时刻,勋,勋章的意思。
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感叹。我是在开学三天后,才发觉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她的眼睛就像粘在了我的身上,若非去男厕所,我还真不敢有半点的放松。然后我回到座位上,看她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扭扭歪歪地走路,把我的书本撞落一地。
我确定我是个人,不是狮子不是猫,更不是老鼠。以我的性格能对她加以忍受完全是因为都是新人,要给全体同学留一个好印象。可是,当苏腊把那句话告诉我的时候,我的小火暴脾气还是发作了。她跟苏腊这样说,你那朋友不会是变态吧,我觉得他那看人的眼神就很有问题,听说有些高中生也很下流的······
关心去认识苏腊对我来说才是新鲜话题。彼时的苏腊又长高了5厘米,1米8 0的个儿,走在校园里,晃悠悠的,再加上他的裤子肥,看起来好像一个线控木偶。他跟在我身后解释,祝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主动去跟女孩子说话的人吗?
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我都不知道除了相信你还可以相信谁。我只是在想那小妞只是为了埋汰我这么简单吗?就不许人家再对你有点想法?
日后的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是错误的,因为在后来的某天,关心突然招着小手让我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她这样说的:苏腊是同性恋吧?
一句话,差点没把我的耳朵炸掉。我伸出十根手指,说,我投降,我对你天才的想象力投降了······
而在当时,苏腊却死死地把我抱住,他说要冷静,一定要冷静。连奥运会的火苗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点燃的,那是几千年的小火苗所积累的啊。于是我舒了一口长气,翻了一个白眼,把苏腊推开,开玩笑地说:你个死同性恋,你别碰我。
要说胸怀么,我还是有点的,因为胸怀小,那呼吸量也少啊。我自认为自己的肺活量还是数一数二的,于是开始的前一个月我就当是见面礼了,绝对不跟这女生短兵相接。只是她老向我开炮,偏偏在我眼前晃。那得意样就像小日本枪上那膏药旗似的。直抽搐。
有一次,她居然找上门了。
那是一个阴雨天,很大的雨,足以令人站到里面十几秒,然后全身湿透。我从书桌里把雨衣抽出了。好久没穿了,一股霉气的味道不说,那本来该是油布感觉的衣料,居然有沙手的布感。我使劲抖落一下,那衣服就顺着我的两手飞成了两半。
十分不幸。我因为不好意思,所以飞快地把撕成两半的雨衣卷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
但就是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居然让她找到了话来讥讽我。那时,班里有一些同学的家境不是太好。他们或是凭着成绩好考到学校的,又或者是父母希望有个好前途像我一样花了许多钱挤进来的。总之,他们一面倒地跟在关心的身后,说我是多么的浪费,多么的奢侈,多么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时候的我没经历过许多事,天生的固执,不知道众怒一来,排山倒海,我像个真正的勇士一样站在关心的面前,平视她的眼睛,坚定地说,我自己的雨衣用你们管啊。
是啊,说来真不好意思,那时候我还是只有1米7,关心比我稍微矮个一二厘米。她说你就是不对就是不对。谁稀罕管你,就是看你浪费家里人辛辛苦苦赚的钱,有点不平······
还有呢,我继续听她摆活,眼睛始终平时着她,自以为是透露着无穷的杀气,同时也认为她快哭了,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呢······
我还真就怕女孩哭,她一要哭我就想起来朱雨双当时是怎么离开教室的。我下意识就被震动了,我说你别哭······
哭你个大头鬼。老娘这几天红眼病呢!你还说你不是埋怨人,你字字句句都是在埋怨人。今天你非要说出个理由来,你凭啥瞧不起我们?
关心,你有完没完,你这女生怎么这样,你有个分寸没,你有个王法没,你那些胡搅蛮缠的歪理都是谁教你的······半天了,终于杀出一个看不过去的哥们帮我解围。
后来,上课铃声就打响了,教室里恢复了平静,但却没有恢复那片祥和。我看见关心的白眼飞过来飞过去,跟华山论剑似的。然后我用书本一挡,全部反弹回去。
我知道关心的家事其实就在那次吵架之后。那之后她在班里开始风云起来,大家对她的评价也居多。
她父母先后下岗,曾有段时间一个同学对全班同学宣布她的家事,说她们家最近都在喝西北风呢,然后那人还假装说漏了嘴,转头跟她说对不起。她受了一个很好的刺激,从此知道勤俭了,但不好的刺激就是她变得偏激。只要一个雷,就能把她的怒气击打出来。
虽然我还没弄明白,我打心眼里服气的女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虽然我觉得我们不应该互相残杀,但这些话,我无法坐下来一点点地讲给关心听。我想她根本也不想听,似她这样坚强的女生就算被人嘲笑了,也能在校园里生存下来,最终实现自己美好的人生,这点已经比朱雨双好多了。女生和女生亦是不同的,我想便是因为如此。
朱雨双第一次来我的班级是一个晚自习下课,我和她并排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那天的夜色我至今记得。走廊的灯光是昏暗的,总有同学来来去去的穿梭,我经不起室内同学的鬼脸只想笑,所以把脸转向窗外。夜色正好,月光缥缈,浮云略现,宛如水墨画在人间。
朱雨双说她现在在走廊尽头的8班,坐在第5排,前面的同学很高,好在她学也学不懂,每天就低着头看看课本,闲来在书上用铅笔画着小图案。她说祝勋,你看我画得怎么样啊。说着她举起手中本子,上面一朵很饱满的向日葵正咧着嘴,跟那年她本子上所印画的一样。后来苏腊也来了,他站在朱雨双的另一侧,月光照在我们的脸上,咔嚓就拍下了我们的青春影像。
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事儿妈’。这句话说来并不好听,但却是我看着关心跟身边的同学低语几句后,径直地从位置走到我们面前。她伸出一只手,脸上涌出一层笑容,听说你是祝勋的好朋友朱雨双。我是关心,是祝勋的同学,挺喜欢你的长相,想跟你做个朋友。
是啊,我只好在苏腊惊诧的表情下,磕巴地向朱雨双说,她人不错,跟她做朋友吧。朱雨双毫不知情地点头笑,说好呀好呀。因为那次来找我,朱雨双认识了许多我班上的人,但大多数都没有再相识下去。日子久了,只有关心有时还拿出来一提。她总是以一种街头巷尾的大婶语调评述,诶呦呦,祝勋,你还认识那么漂亮的女孩啊。我给你提供一歇后语怎么样——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门儿······
我依旧不示弱,我说你也很美,但你不是天鹅,你是孔雀。但孔雀都是公的开屏才美······
迎接我的轰炸不止关心这准三八,居然还有苏腊。他像话剧表演家似的,边笑边含泪花,说看你那么早就早恋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我喷。我特地买了瓶矿泉水,倒了许多含在嘴里喷了苏腊一身。
整整高中三年,回忆起来,如长河落日圆。苏腊总跟我说他亏了,而我却觉得我赚了。我一没像他那样刻苦学习,二没像他那样封闭自己。我总是上课听录音机,午休时间去打乒乓球,若是同学有约,夜里就一起奔到网吧打游戏,然后让苏腊转告老祝同志,我去同学家温习功课了。所以我一直对自己后来成为一个二等本科生感觉到无比的满意。
这其中最为重要的是,雨衣这件事给我带来了正面的影响,因为我不是他们学习上的竞争对象······因为我保持低调的不讨人烦,因为有些人就喜欢看别人比他自己笨,平时的模拟考试永远排在他们后面······所以我就被忽略了。
而持续认为我自私自利很有心眼的,只有关心一个人。对她,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好了。
1999年流行录音机。老师抽屉里的录音机都是我的。若按50块一个来算,我损失的也有250块了。这些都是关心的好主意。她大方的很,在我插着一只耳机趴在课桌上的时候就咳嗽,这样早有经验的老师走过来,就把我的录音机俘虏了。
所以,在她给了我一个闪电白眼后,我好好地揣度了几天,终于拿出了一个作战计划。完美得我两天没上课睡觉,手捂在嘴上,停不了的笑意。
谁叫她给她小弟买了双40码的球鞋,谁叫那球鞋和我的脚一样的尺码,谁叫那天正好有体育课,谁叫我忘记带球鞋······我从她的椅子下面,把球鞋拿出来就毫不客气地把脚伸进去了。你别说,还真合脚呢。那是帅的一天,那是酷的一天,我美滋滋地穿着新鞋跑到操场蹦了一会儿后,就忘记鞋这码事了。
看到关心像狮子一样狂吼是在那节课后,因为体育课上玩得不错,自习课我还迟到了。大家都很安静,只有关心站在那发飙: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放在这的鞋怎么就好端端地不见了!
感谢群众同学孙锐,他一向是最讨厌关心的。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小,站门口我就可以听到,他说又发什么疯?不知道去精神病院的路可以打的士吗?于是,关心就忽略了我的脚下。她只看着我一眼,就像孙锐扑去。
此扑非彼扑,千万不要会错意。我只觉得关心就像是满身盔甲的女战士,为某种尊严而战。只是她轻轻地就被孙锐推开了,这让我觉得那些盔甲其实是纸包装,关心本来就是一个外壳结实内部软弱的女孩。
孙锐不屑的声音从鼻子里面发出来,然后转头向我,小祝同学,看到你那么骄傲的人居然为这种女孩退让,我真是很不理解。拿出你对付老师一半的精神对付她也好······
我不是没有精神,我是底气不足了。
我脚上的鞋子是在整个下午的课结束后被关心发现的。大家都去吃饭了,而我在换鞋,为了避免脚上有味道,还刻意地转向关心看不到的一面。而此时的关心还在教室里搜寻她那双鞋子。
一下子被她抓到,我并没有闹出个大花脸,可能真的得了孙锐一半的真传,再加上我心中另一半的愤怒。我强调地说,我又不知道是你的,我看到有球鞋当然拿来穿了,难道要被老师训啊,我又不傻,看到了西瓜芝麻也不拣起来······
会有那么好的事?关心的脸刷的换了几个颜色,憋住了一口气,脱口而出,滚——再给我买双新的去!
要不是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没有走,我肯定买双新鞋偷偷的放在她椅子下面了,就当逗她玩一把,看看她着急是什么模样也好。可是,她这一喊,我的面子立刻就掉地上摔成八瓣了。我说,你对同学怎么就跟秋风扫落叶似的那么狠?今天还就不待见了你,怎么着吧?
其实,真正把关心当做女孩进行退让的并不是我,而是苏腊。一整年的时间里,我还以为苏腊有了喜欢的对象呢。直到他感慨地对我说,要是他有关心的猛劲该多好呀。狼的凶悍,豹的速度,熊的力量······请原谅他动漫书看多了。总是在家里看两本书幻想一下自己原是多么英伟的。
苏腊买了一双新球鞋,在学校的歪脖子树下等到了关心,然后把手中的鞋子一递。当他向我描述时,我可以想象得出,关心鼻子仰上天的样子。我握紧了拳头,说不行,我得再把鞋偷回来。你是我哥们,你这不是在损我的面子吗?
苏腊果然又来拦住我,他的胳膊我都不敢使劲掰,是那种没见过阳光的肤色,还那么瘦。他说这不是在讲面子,他这是在巩固团结,稳定发展。
苏腊一说完我就起了坏心眼,明知道他心里不是那么想的,还逗他玩。我是,是你喜欢关心吧。当初你自己不敢追朱雨双,就怂恿我······现在,你又来这套?
可是苏腊却这样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其实她们两个,我一个都不喜欢,我在寻找一种感觉。一种我看到她,就有种娶她为妻的感觉,一辈子一次恋情,一次婚姻。我是这样一种人的。
这就是乌托邦。我认为苏腊有一种乌托邦主义的思想。他就像是我心中一样懦弱的影子,永远知道我所担心的事情。彼时,他如女孩一样细而长的眼睛迷惑地看着我,没有一点方向。然后花瓣从他白皙的指间凋落,16枚。他说祝勋,你去和关心说对不起吧。把这束花带上,我帮你买的。
说对不起是我的弱项啊。但我能怎么办呢,看着关心洋洋得意地拽着球鞋的带把两只系在一起,我的心里就痒痒,但我还是拍拍苏腊的肩膀,说没事的,我会处理得很好。相信我。
那束快掉光了瓣的花我没有给关心,我出了校门口,就丢给了一条流浪狗,看着它左嗅右嗅,我笑的不怀好意。
要说人的想象力就是这么无穷的,我给那狗的脖子上套了一个纸壳。上书排排黑字:高一(3)班关心,我喜欢你。字的后面还跟着几个贱巴兮兮的笑脸。生物书上就是这样教的,条件反射。我把它赶进学校,约莫半个小时它再跑出来,就丢香肠给它吃。
一连三个中午,这条狗终于出名了,它冲我跑过来时带着无限的兴奋,尾巴摇啊摇像刚刚去了外婆桥。我放下香肠,而后面手握砖头的人也终于赶到。
出来混是要还的,我喜欢关心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她显然已经被这条聪明的狗绕了N圈还有些找不到北。她就像脱了水似的,干巴巴,苍白苍白地蹲在墙边,边横眉冷对地看着我边平息喘息。
泪花在她的眼眶中错失,半分钟后她恢复精气神又笑,笑得我有些发毛。
——男生做到你这份上真差劲,铺张浪费先不说,最毒不过妇人心的我都对你景仰万分,亏你还想得到用一条狗来整我。这条狗想必还是条母狗,所以最毒不过祝勋和母狗啊。
真是好见解。我擦擦油腻的手然后伸出一只小手指,说不巧,这是条小公狗,你不喜欢狗,还不许狗喜欢你?它真的是好喜欢你,才奔你而去的啊。
听说其他的人遇到今生最讨厌的女孩,总会有点异常现象。什么风声大起,天空失色,鸡鸣狗叫。开学第一天我只是在人群里瞄了她一眼,若是也有些反常现象,我早就跳得远远。可是偏偏什么都没了,她就这样平凡地出现在我身边,然后轰的一声,平地拔起。
她怒了,全部的言语化成一声尖叫,啊——
撕心裂肺,支器管明显底气不足,持续十秒钟,然后她的嗓子哑了。我只好找台阶下,说,咱们扯平了,以后你别盯着我找茬行不,就让我有缺点地活着吧。然后我飞快地逃跑了。
我不喂香肠了,真的。不过那条狗开始真不适应,有一天它竟然闯进了教学楼,瞎狗撞上死耗子般地跑进我们教室了,当着老师的面咬着我的裤脚,黑黑的眼睛忽闪忽闪,求我给它东西吃。
我在桌箱里掏啊掏,才发现一个矿泉水空瓶。
怪这狗记性好,它摇了两下尾巴在同学们的围观下甩着尾巴向关心跑过去了。孙锐在后面说,去找你姐啊,一下子几层的楼都快被我们笑炸。
不过也有出人意料的事,关心对那狗是如此的温柔,让我以后正上映的是人兽情未了,她拍着手把狗带到了超市边,又拍着手用一根香肠把它给引跑,过了好半天,一个人轻松地走回来。
你今天给了它,它以后还会来的。我忘记和她还在敌对关系,很客观地说。
是么。关心大眼睛一翻,说好像是你惹的祸吧。它的条件反射都是你给训练出来的。
我就求你能对我们跟对狗一样。孙锐那巴结的小眼神及时的出现在我们中间,还好还好,总算化解了暂时的干戈。
我开始反思自己的过失,是在一年级下半学期的愚人节。老天果然是公平的,你玩弄大家的眼球,大家使用眼球玩弄你。
彼时暮春,我在尘土飞扬的天气里读一封信,有点手抖动。惊喜太大了,居然有女生说喜欢我。不过我没有忘记那天是愚人节,我特地叫了苏腊先去帮我盯梢,发现实在没有可疑之人我才绕过了朱雨双的教室,出现在约定的地点。
而另一个如我一样彷徨紧张的人,居然是关心。我一下子就炸了,我指着她蹦不出一个字,咱不该这么玩的好不好?那一刻,我脑子里想起《大话西游》里一句台词。有一天你发现你喜欢上你最讨厌的人,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我感觉无数的轰炸机在我脑袋里开过去,然后对自己说我完了。
关心被我的结巴搞愣了,但是她反应快,抢先数落我,祝勋,给我写情书的是你?真的拜托你以后离我远点,一尺不行就十尺,真的别再跟我开这种玩笑,我笑不起······
又是苏腊将我拖走了,他在一旁真心向我祷告,上次我让你去道歉是我不对,幸好你还没有道歉。我向你们两个受害者表示慰问,同时我对她的脾气有所领教了。同时都是受害者,其实她可以不这样的······可是他又说,你的胆子还真是大呦,我还以为你不会去呢。你真的不怕给朱雨双看见啊。
朱雨双?
当时的我有点被苏腊给问愣了,但是很久以后我突然有了一个莫名的解释。那就是我曾有一个彼此喜欢的对象,我曾有过一次被喜欢的经历,那么第三次我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的。朱雨双是我浅薄意识里的第一阶段而已。
我说我就是为了闹着玩儿的,反正关心和我非得掐死一个不可,你说我们俩就是真在一起好好说了会儿话,会有人相信吗?200米宽的操场,关心和我在两端看见对方,还嫌弃路窄呢。
牛虽然这样吹,可是我也有想过,自己是不是被毒蜂蜇了,在愚人节那天去赴约。我说我傻倒没关心,正常女孩大都不会在那天去约会吧,何况关心那人比正常人的脑容量还少了30%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我只得认定关心的内心一定极度的卑微,所以她总想先发制人。快乐是她,愤怒是她,能帮助一条弱小生命的人是她,能对你吼出那些恶劣话的人同样是她,你根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就像我一样迷茫着。
后来我发了善心收养了那只小黑狗,用热水给它洗了好几遍澡,发现它其实也没那么黑。吃了几天好东西,就膨胀起来,远远看着好大的一只大狗模子。
朱雨双也来跟我一起遛狗。她已长成一个大姑娘的模样,路上走走,时不时有人指指点点,我曾亲耳听到有人说我们是姐弟俩。
当人们看到秀色时,总不愿相信这秀色是别人的。哎。
朱雨双并没有听到,她看见街头正在甩卖衣服,不由分说,就挤了进去,边看小黑边挑起来。红的太艳,绿的不配,白的怕脏。棕色的好吗?
我能说句不好听的话吗?
你说。她大眼睛看我,满是鼓励的样子。于是我就说,咱别这么暴发户好不好,让那些真的给小朋友买衣服的看到不好。我回家拿报纸给它折件衣服,意思意思就好了。
哦。朱雨双有点不高兴,不过还是放下衣服走了出来。而我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刚收养了小黑得到了同学们的赞扬,不能再因为一件小衣裳,再次被斥责浪费,时尚‘狗居’离我太遥远了。
我小心翼翼,我左右逢源,我八面玲珑,可是关心那一书包里装的小东小西还是都丢了。这虽然不关我事,却让我每每想起,每每内疚。 那天,我只是看着孙锐的手在她的书包下轻轻一划,然后很好奇地拎起来看看,她的包下已经多了一条口子。
我思考很久才留了一张纸条塞在她的书下面,只是怕她的东西丢失。我本是一枚好少年,只是有点圆滑,坏这个词是万万不敢沾染的。
可是我的动作被朱雨双发现了,她心思细腻,一定发觉了我的不同,所以她提着手包凝望着我,微微有一丝不愿,随后也被微笑取代,她说你需求一求我,我才不会将这事说出去。
我拍拍她的头,说秀逗啊,那个口子又不是我划的,谁知道关心得罪了谁,你看她的面相也该知道她犯小人嘛。
朱雨双便说,才不管怎么样呢。而我亦只是瞄到了某女生书桌上的娱乐杂志,上面几个大字写狗仔队无与伦比的专业精神,使他们跟踪到并终于发现某明星涉嫌黑社会,所以才决定一看到底,看看关心会慌张到什么程度。
晚上,我拉着苏腊假装杵在窗外望风,看见关心经过明明很紧张却装作没事的人在旁哼哼着小曲,我哼啊,对面的大姑娘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看我的皮肤白不白?
然后我看着关心背的包下面有个样貌可憎的大窟窿。她并没发现,只是一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冰刀一样在我的脸上划过,豆大的汗粒就把我T恤浸湿了。
那天,我们终于在写着识理明德的假石后面偷偷听到了关心的哭声,月光照在她淡黄色的头发上,发出颓唐的色彩,我看见她捂着嘴巴很大力很大力地哭出来,却搪塞了声响。
就算痛哭,也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人知道。我下意识地啧了一下,发现这种心情与当初想保护朱雨双的所有不同,这次是手足无措,这次是被感动,这次有了震撼······
可是我的这次还没有都发掘出来,就被苏腊给拉走了,他说看人家哭好玩吗?好玩吗?
好玩吧。应该很好玩吧。反正比自己哭好玩。(未完待续)
流光【第三回】
2000~2001年,我记得你。
我亲爱的哥们,你要幸福。
什么是幸福呢,大概是一个苹果,上帝早就把它分成了若干不等份,有的人多点,有的人少点,有的人压根就没有,结果人们争抢起来,你抢我的,我抢他的。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都变成了不幸。而你要记得,你的幸福有很多,能把幸福的潜质发挥出来的人才值得羡慕。
祝你幸福。
——苏腊
高中的日子,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等你大学毕了业,你就会发现,只有高中的这段友谊,是永久的,这句话几乎是每个高中教师的开场白,并贯穿了他们的一生。
老师向我们讲解这些我们几年后才会懂的道理时,我17岁,只知道疯狂地打篮球,疯狂地踢足球,疯狂地盯着学校里的靓女看······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我一定是干大事的人,因为我的每一个鸭蛋画得都要比老师画得圆。
我的新朋友,是我高中二年级新分到一座的苏凉。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遇到这样的异性伙伴,看起来很好,但又仅此而已。
她是一个很干净的女孩,总是一条马尾辫,总是一身干净的校服,然后在本子上写出一排漂亮的小字。而且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用降调,就像窗沿上掉下来的雨滴,吧嗒一下子,干净利落的。
我第一次逃课是因为我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写字,而那个语文老师说我不认真听讲。我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一下前面几排的同学,用愤怒的眼睛回敬了她一下。她放下书向我走来,那些像我一样趴在桌上的同学马上回过头。他们冲我摆弄着各种鬼脸。
祝勋。如果你不喜欢听我讲课,觉得我说的都是废话,那么你可以出去了······
我知道这是杀鸡给猴看。我不是这学校唯一学习不好、拿着钱到这里胡吃海喝的人,我只是小打小闹,自娱自乐而已。但不幸的是,我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关心借着这机会又“踩”了我一脚,我仿佛能听见她不屑的声音从鼻孔中迸发出来,炸在空中,然后是得意的笑声。
只有苏凉理我,我们一起静静地站在树下等着叶落下。那时候很没有爱心,一有树叶落下,我们就笑一下,那时只有我们才懂的笑容。这让我感觉到了温暖。
我们站在树下抬头看到天空的飞机时,上课铃声恰巧打响了。苏凉愣了一下,马上迈了笨拙的步子向教学楼的方向跑。她跑起来步子是笨拙的,我明明是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模糊了眼圈。我就站在原地看着她跑上教学楼的台阶。
她回头看我,铃声又响了一遍,她终于没走进去,而是又冲我跑回来。
我也不知道能带她去哪,于是我们就顺着大马路一直地溜达。这条马路真的很短,我们只是慢慢地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火车站前面。她说我家就在铁路线的那边,那是郊区。碎石子铺成的马路,一溜烟的小平房。她说,祝勋,你要过去吗?我跟你走。
这一下就激发了我的英雄主义。我说去嘛,我还真没有去过那里。
其实我和苏凉真正到那边去,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我们跨过锈得可怜的几条铁道线,爬上了长满蔓藤的铁栏杆。我们在栏杆的上面叫她,苏凉快点爬上来。她仰着小脸看我,可爱的鼻尖上冒出汗渍。
铁路两边总是生着许多植物,比如和向日葵一样的形状的小花,扎在基石里的蒲公英,甚至半尺高的麦芒。她跟在我的身后,我故意走得很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到我的脚下。她的影子可真好看。
不过她好像没注意到这点,我们向前走了大约半里地。她叫住我,说前面有一处的铁栏杆被人为的破坏掉了,我们可以从那里钻过去的。然后一路小跑到我的前面去。于是我的影子就被她踩到脚下了,一脚两脚三脚······把我踩她的那么多下一下子全都找了回来。
在苍茫之间,我是多么希望她会指着散落的农户的房子对我说,那就是我家。你看它傲然地挺立在这土地里,虽然渺小卑微,却和谐了原野。但是她却指着铁路边的房子说,这是铁路人员晚上值班用的吧。我恍然地点了一下头,好像就是了吧。
回去的路上,我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铁栏的缺口。我冲她笑了一下,是啊,看样子它坏掉很多的年头。大概很久以前有个像你一样的小女孩为了从这爬出去,才把栏杆搞成这样子了。所以说它都等了你很多年了。她痴痴地笑,你的笑话说得可真好呢。
火车在她把头探出栏杆时呼啸地开过来。那是一辆老式的火车,绿色的火车头上面带着还不是电气化的内燃机。它真是个可怕的怪兽呢,这是她回过神后对我说的话。我忙拉着她的腰,把她猛地拽了回来,我说这可真的不是笑话啊。她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蹭蹭地跟在火车的后面大迈步远去了。
如果说高中过去后我会记住谁,那么我想记住你,你给了我一段田园似的风景,你让我感受到了生命之初的纯真。我如是的对苏凉说完,她便一下子笑了,笑容不明,眼神不清,但她如此笃定,我想你是会记住我的。
我就点头,我从小就是这样的人,谁对我好,我就信任谁。比如朱雨双,比如苏腊。
现在,那一年的光芒一下子透过树桩的年轮照耀着我。我从睡梦中醒来,看见关心正专心致志的啃一只雪糕。宏宝莱的,上面还印了只长着大耳朵的兔子。她就在语文老师的课上,咔嚓咔嚓地啃起来。桌子前摆放着一叠又一叠的书,宛如碉堡。呀,机会来了。
我想着就把脑袋偏出了座位,似故意又似无意地叫老师来。当语文老师的鞋跟从教室的一角冲我走过来。关心对着我从容地擦了擦嘴角,她的嘴角立刻就变得干净无比。语文老师把我拉起来,到黑板前默写名言警句。而我看见,那只雪糕被她藏到了书桌里。
我总是记不得那些很有哲理的句子,就像记不起快乐的事情,虽然这些句子不会带给我快乐。金猴奋起金箍棒,下句是玉宇澄清万里哀。苏凉写了一张很大的字举到了手里给我看,一边举一边盯着语文老师。我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因为那个哀字写错了。
我因此被语文老师带到了办公室,她递给我一本中学生精辟词句的解析。我手里摩挲着那本书,嘴里却蛮不在乎地说,老师,我这样的学生也没指望得到园丁过多的浇灌,您就让我自生自灭了吧。语文老师取下她的金边眼镜擦了擦后戴上看我,你真的是这样想的?我嗯地答应了一声,好像再也想不出其他的东西了吧。
回到教室里,就看见关心在笑,周围一圈同学听着她的丰功伟绩,她万想不到一次失败的检举竟然会把我这良民卷进去,她说祝勋,你是不是人品有问题?
发现那根雪糕连累了书桌里所有的课本,是在第二节课。关心伸手去换另一本书,岂料手指触碰到了早化掉的雪糕。当时我的表情真是哭笑不得,笑是因为美得快绷不住了,哭却是因为不能将这笑表现出来。谁知道这疯头疯脑的女孩会不会借机再咬上我一说,说我是得意忘形。
但是就算这样,关心也会死撑着把同学们的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彼时,她手指向我,祝勋,你怎么像傻子似的。
于是全班的同学变为看着我们。看看我,又看看她。
——你不会生气吧?我觉得自己只跟你熟,所以就说你了。感谢你转移了同学们的视线。
关心还趁我一愣神的功夫,把手上的雪糕抹到了我的脸上。橙味的,很是清香。我无奈的用鼻子嗅了嗅,又引起了全班同学的躁动。他们说,你们俩,还真是绝配呢。
当然,很久以后关心跟我说,其实我挺讨厌语文老师的,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也讨厌你,但是我讨厌她胜过讨厌你。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但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那么在高中毕业以后的我宁愿相信是因为我。因为那老师训斥了我,所以关心会讨厌她。
请原谅我的脸大,只此一次。
周末,我和班上几个同学出去玩。结束的时候,大家走散,剩下来的只有我和苏凉结伴。那段时间,苏凉不开心,她说人生有许多的瓶颈,她就正好憋屈在这段时间里。
我们在彩虹桥走过,我们在月亮门路过,最后我们一起看到一个小偷偷了前面人的东西。我砸了咂舌想喊一嗓子,可是苏凉的反应更快,她使劲将我一推,那个失主就把我抓住,身上身下搜遍,然后说你是不是转移了贼赃,不说我就把你送去派出所······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句话,我一直没有机会问苏凉,那天我看见苏凉对我摆摆手,露出不解的笑容后,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不过我想我们都不可能猜到,救了我的会是关心。她碰巧在路边看到,跑到派出所来,把我拉到身后,仰起头用她特有的嗓门争辩。
——他爸爸可是祝周成诶,偷这点钱回去垫桌角么——
祝周成是全市运输业老大······
不知道那年刮哪阵邪风,祝周成成为了本市的名人。关心这样一说,就连民警也向我行注目礼。然后关心才又说,祝勋,你以为每个女生都像我这么正直又善良么,你知不知道有些人长了一副蛇蝎心肠。
脸大,绝对的。
不过事后,我还是特诚恳地向关心道谢,我说特别感谢你没有因为怀疑是我划破了你的包而帮助我,我说虽然你大大咧咧脾气既暴又躁,我说虽然你除了皮肤白点之外再没什么优点,但你还是很善良很正直的······我想你一定很乐意听到我这样的评价。
关心哼了一声,走掉了。
我去派出所一游的事,没有让苏腊和朱雨双知道。那时候,我们没有烦恼,需要的只是把自己炫给别人看,把快乐给看别人,把快乐传递,然后把丢人的事扫到墙角。
所以我们三个又聚到我家,一起烤烤肉,看看碟,喂喂狗。
后来门铃响了,关心出现在小‘猫眼’,她提了一大袋的食物好像是专为聚餐而来的。可是当我不客气的撕开包装袋把饼干塞到嘴里时,她笑得栽在地上,说那是给小黑吃的,狗粮······
女生和女生相见,可能会有不同吧。我记得她们俩第一次见面时关心的强势,朱雨双的茫然,所以我便固执地以为那碎了一地的盘子是由关心造成的。那时候她的脸还很倔强,扬着眉恨恨地盯着朱雨双看,说你要怎样?
朱雨双没有怎样,她很委屈地踩着碎瓷片跑到屋子里,趴在苏腊的背上开始哭,哭得苏腊脸都白了,想挪身子也挪不开。
没问题,这部分文字原本的排版确实比较密集。我根据你提供的风格(即:对话独立成行、心理活动与场景描写交替、段落长短错落有致)为你进行了手动换行处理。
以下是整理后的文字:
关心说,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叫你主动去跟苏凉说说话的,她不是个坏女孩,只是有许多事情想不开。
“世界上有很多种出身一样的人,但是他们性格不同,我讨厌你哪点会直接说出来,或接受或忘掉。而另一些内向的人,他们会牢牢的记得你那个缺点,然后报复。你还不知道吧,苏凉不是有钱家的小孩······”
——哦,原来这样。只是你都肯为她想这么多,怎么就不肯为我想一想呢?我低调求生存,招你惹你了?
我这句话一定有极大的语病,不然为什么关心一听,脸就通红,甩开长腿跑了十里远。
可是周一苏凉没有来班上。她跳到尖子班去了。
所以那以后只有我一个人,沿着铁路线向西边走去。我会一边走一边拍打快长成半人高的小麦的叶片。尘土从上面泻落下来,回忆就在这些灰尘中变得美好了。
后来在我的再三坚持之下,苏凉给我写了一封告知信,她说:
“祝勋,你不能怪别人总是责怪你。你总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用学习就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前途,那你还浪费着学校里的一个座位做什么?你用你的空闲的时间来嘲笑我们这些为学习而忙碌,为生活而焦虑的人,你能说你不是瞧不起我们吗?
我承认之前种种,只为博取你的信任。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权衡用哪种方法可以让你知道厉害。可是却被我发现你没有精明,你那么傻,竟很容易相信别人······”
2000年太快,有些事没来得及结束,2001年便来了。
某一天最后一节课,我们换新的桌椅。全班的男生都出动去搬。不过还少几张,后来一个陌生的同学走过来跟我说,废弃的教室里有那么几张,他们班上午去搬过的。
因为我记住了那个男生的样子,他是尖子班的,所以我便毫不怀疑地向那个废掉的老楼里面走去。
记得有一阵传言闹得挺凶的,说是2楼第一间教室闹鬼,达芬奇的眼睛总是在夜里滴溜溜地转,闹得人心惶惶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原本就落后的老楼便成了摆设。
我在楼里走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新桌子,旧的桌椅和蜘蛛网、灰尘为舞,因为我的出现,倒显得有点张狂。白天里,日光射进来倒也不觉得害怕,路过那个教室时,我还向里面看了一眼,别说是达芬奇、巴赫、达尔文,就连列宁的画像都在。这样远距离的看着那些白胡子老头,还觉得人家的脑袋是怎么长的,咋全是智慧呢?
可是当我来到楼下时,发现重重的铁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喂,有人在外面吗——”
开始我真没在意,喊一声停两声,生怕被人救了自己还失去了形象。可是当夜幕笼罩下来时,我害怕了,我使劲的踹着那扇门,踹掉一块又一块油漆,蹦得我那运动鞋都快变成那张嘴的鳄鱼牌的了,却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后来,我终于想起来了,这栋新楼距离新教学区有500米远,距离学生宿舍区,还有500米远,除非我从2楼跳下来。可是学校怎么那么爱护学生生命,在窗户上钉满了铁栏杆,我就是想摔个骨折也没招。
我完蛋了。
看着太阳从东边的窗户上升起,看着它从西边的窗户上落下,整栋楼在每个24小时里都显得那么可怕。我从走廊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再从另一头看回来,以为能找到时空老人留下的秘密通道。
可是后来我跑累了,只能找一个看起来还好的教室,搬了几张桌子把自己围起来。我累了,我的意念开始神游,我梦见一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但绝对不是龙猫。我梦见小小的花园,长长的大道,破旧的火车站,我家老祝把我抛向天上,我们嘿嘿地笑。
对了,我还梦见我给达芬奇先生点烟,不过这段是恐怖的,我梦见他的眼睛真的在转,我好害怕他的眼睛真的会掉到我的手上面······
我在里面呆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就在我以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将要烂死在这里,成为一条人肉干时,有人来找我了。
关心从楼下经过,好像找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硬币,她一寸路一寸路地搜索过来。而我终于跟各位科学家有了心灵感应,我搬起一只椅子,使劲地向窗户砸去。
窗户碎了。关心抬起头:“祝勋,你在这里啊······你等等,我找人来救你。”
救我的小分队在15分钟后到达。关心的身后跟着苏腊,苏腊的身后跟着朱雨双。
我听见朱雨双说:“真的在这里么,祝勋不会是又跑出去玩了吧。他爸爸都习惯了呢。”
朱雨双会这样想,我想那些同学也不会拿这当个事儿,谁让我一天到晚老逃课,一天到晚老通宵。各人顾各人的年代,谁能记起我呢?
他们将缠在门外的铁丝绕开,我终于重获自由。
我下意识的抱起了最近的那个人——关心。我想把她向天上扔一下庆祝我的新生,可是我自己因为两天没吃饭,倒先摔了一个大跟头,然后她摔在我身上。
朱雨双的脸色便变得很难看很难看。
后来我找到了那个男生,他特别平凡,不像是为了逗我玩而把我关进去的。他回忆了一下说是苏凉,苏凉说那边有桌椅,说跟你不大好,所以不想自己来告诉你。
苏凉,又是苏凉。
苏腊说为什么跟我一个姓,为什么取那么好听的名字做那么坏的事情。“祝勋,报告给老师吧。你知道吗,为了这个你还被老师记了两天旷课呢。”
我没有把这件事向上报告,打小报告也不是我的风格,况且关心问我,能不能把她救了我和把苏凉关了我这两件事相抵消一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让我觉得我应该满足一下别人的友情感,所以我说好啊,但是你得让她来给我道个歉吧。
约定苏凉给我道歉那天是个下雨天,我们四个人在街角那家炸串店的凉棚下等了好久。后来把我等饿了,说:“进去吧,我请你们吃东西。”
关心有小小的尴尬,她说:“祝勋,你给我20分钟,我一定把苏凉带到你面前来。她肯定是怕丢面子,她那个人就是自尊心强,比我的还要强很多呢。”
我想拉住她,说不用了,可是她表情坚决:“答应人家的事我一定会办到呢。”所以我只有放手让她去。
可是在我掀开了塑料门帘,准备进到小店里时,路尽头一个闷闷的巨大声响,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喊:“撞人了!撞人了!······”
那天,关心的腿上蹭掉了一大层的皮,她骨折了。
朱雨双在骨科外面说,觉得自己印堂发黑就不应该出门嘛。“这下可好,我们到底是受害者,还是迫害者?”
我也是磨蹭了很久,才走近她的病床的。苏腊说人家可都是为了你才这样的。“你也不要怕没话说,就说说你生活中的那些开心的事啊,把她逗笑了,就好了嘛。”
“好吧。”我说。
为了消除尴尬的气氛,我还特意剥香蕉给她吃,结果那个动作被我持续了几分钟,而且我好像一直都在说我是来和你说说话的。
关心说:“你和我有什么话可说啊,你长了一副讨厌样,听到脚步声都烦。”
——嘿,都生病了还不老实呢。
我说:“关心你别老看不上我,其实我跟你有同样的理想,我的理想就是,把每一个好人逼疯,把每一个疯子逼成神经,把每一个神经逼成变态。”
关心说:“我才不是好人,我是大大的坏人。”
我说:“嗯,你跟我有相同的特点,就像苏腊那小子跟我爸的相同点,他们总爱把精神病和伟人说在一起。而我们总爱在好人和坏人之中,选择坏人这个词安在自己身上。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吗?还是好太多怕被人家看见?”
那次关心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也没出院,医生看着片子查了又查,差点就召开医生会诊。他们怀疑关心是特殊体质人群,为什么X片显示骨骼完全没有丁点愈合。
而我为她做的最大的好事,就是有一天在捡东西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她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急性肠炎······
知道是朱雨双抽走了她的病历卡、换上旁边那床的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当时我怎么都没敢多想。我像见了诈尸似的跑出去叫医生,我喊得那么嘹亮:“救命啊!救命啊!”
关心自己都觉得很惊奇,她笑得很大声地看着我,像回光返照······
女生的世界,我永远不会懂。苏腊把手揣在兜里,像已知一切地跟我说是嫉妒。
他打量着我,就像打量着正在思考今天穿点什么的思想者雕塑,说:“你小子到底哪好,个子平平,脸干巴巴瘦,连最令人唾弃的二世祖形象都没有,为什么日久生情和一见钟情都被你赶上了?”
“一见钟情?”我说,“我跟谁一见钟情了?”
苏腊满不相信地跟我说:“你神经末梢坏死了,你以为关心一天天逗你玩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朱雨双又不是瞎子,她完全明白,相敬如宾不如打打杀杀,她太怕失去你了。”
苏腊的严肃像马屁一样把我拍得挺高兴。因为我太了解了,一见钟情有多难了。无论是你第一眼看上别人,或者别人第一眼看上你,这都是缘分。
缘分最大啊。
可是光有缘分顶个屁用。苏腊也学会了拉一伙打一伙,他说:“你这个负心汉有什么资格说缘分最大。朱雨双跟咱们可是好几年的朋友,你俩也半真半假好几年了,对外宣扬是女朋友,谁知道除了拉过手亲过嘴之外还有没有不正当的行为。”
我说:“想屁啊,一点不正当也没有。”
既然我和朱雨双在初中末期有那么点不明不白的关系,我当然也跟她拉过七八次手,波过一两下嘴。可那时候胆太小了,也只是在嘴唇上轻轻地碰一下,嗅到她似乎用了高露洁牙膏后羞得就跑。可纯洁了呢。
但是到了高中,时间太挤,见面太少,几乎就是说几句话,没什么重要接触啊。
彼时,关心正在办理出院手续,旁边得急性肠炎的老大娘叫住我。她说她有一天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看到跟我们一起来的女孩把他们的病历换掉了。
她说当时以为是迷迷糊糊,没想到是真的,自己多吃了一百多片红霉素多住了半个月医院不说,医生还老纳着闷,他说腿脚挺好的啊,难道是老年期钙流失?
我把老大娘的话记在心里,那是个问号。待到几天后一个大假,我特地请了关心一起去玩。她本来不想,可我说别啊,咱们都是受害者,应该一起去玩玩吧。
那天心情本来挺好的,我还带了我的黑狗,它已经不能叫小黑了,长得那么高那么大,趴在人的肩膀上,就有一个10岁小女孩高。
关心照例买了狗食,喊着:“小黑来吃。”她说小黑喜欢我,我给它的一定会吃下。
她说的没错,小黑也给面子,可是小黑吃了以后眼神悲凉,它慢慢地把四肢放平就像要去午睡一样,连挣扎也没有。白沫子流到黑毛上,它死了。
为一只狗不需要去解剖,可是我们还是检查了它吃过的东西。关心的狗饼干看起来没毒吧,可是一只流浪狗看到食物跑来叼起就跑,没两步就倒下了。
“你看,我就知道是你。”朱雨双说着把关心拨到一边,仿佛她能把我们几个也毒死似的。
而关心看着我,依旧腼腆着她的自尊,一句解释都不给我听到。
我们再没有吵过架,确切地说她有点疲惫了,不愿意理我了。半年后,我们毕业了,一群同学跑去酗酒来庆祝自己12年来最大的喜悦。说句大不韪的话。快乐是真的。
“我的单我来买,我的飞行有我的翅膀做依赖······”
所以不会喝酒的我也抱着一个大瓶子不肯放手。我快乐,所以我也喝点,我得HIGH点。
关心当然也来了。穿着一条极短的裙,做了一个飞扬跋扈的临时发型,还洒了点她老妈的香水。她一手杯子一手瓶子地坐到我身边。
说真的。当时不止是心,还有身体都颤了一下。
我给苏腊描述那生理反应时,他一脸的坏笑:“你完了,你龌龊了,你不纯洁了······”
我说:“靠,等你遇到让你全身都有反应的人的时候,你就记得我今天的样子,我在梦里掐死你我······”
再说关心。她来我的座位旁时,就把杯子满上,说:“我像啤酒妹吧。电影里的啤酒妹都这样,听说脸长得漂亮,露的地方多就有客人捧场会多买几打啤酒。那么祝勋,你能多喝几杯呢?”
我尴尬地笑了:“都快成大学生了,你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关心永远有她的理由在等待我,她说:“现在大学生穿戴跟小姐似的,我就快是大学生了,我提前感受一把小姐是什么样子的不行啊?再说了,小姐哪有我这么生疏的手法的?你别埋汰小姐,别埋汰她们的专业技巧。”
说着,她向我举起了杯子:“你要喝一杯吗,我奉陪到底。”
蓦然心动。
真的。我分明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感情,那是一股热浪在我心头汹涌。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让我一下子恋上,戒之不掉。
我就与她干了这杯又干了一杯,然后被眼尖的同学架开。他们以为我们俩聚到一起,一定是又要吵的。
聚会终于在夜的暧昧中结束了。
出了包厢,冷风一吹,关心开始清醒,她把脸昂向一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我叫了一辆车,约上顺路的几个同学一起走,她也没搭理我。最后我也没上那辆车,那酒店外的小白杨旁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关心扶住那树,低下头,哇的就吐了。边吐还边说呢:“祝勋,你我抗争三年,你一定没想过吧,最后还是栽在我的手里。本大小姐其实是魅力无穷的,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她说着手在头发上一捊,就倒在了路边。等我去扶她时,又冒出了这样的对话:
“祝勋。” “嗯?” “我喜欢你。”
我居然还说:“我知道啊。”然后一把把她拽到出租车上,把她送回家。
这个情节被我压了下来,几天后去学校转办团关系时没有对关心说。我对苏腊说:“不能去跟她说,她一定不承认说过。再说了,就算她承认了又怎么样,你不是只支持我跟朱雨双在一起的吗?”
苏腊愣装老好人,他说:“你在某些女生的眼里,铁定不是好男生了······”
关心考取了北方城市里的大学,离开时是个气温闷燥的阴天。我去火车站送她,看着她因为我而折断的腿不太灵活,有点心疼。
她上了车又下了车,在大柱子前反复走了几圈,才走到我跟前低着头说:“你相信我不会害小黑的对吧,你也相信其实我也很善良对吧······”
我什么都可以相信,可是我总是在怀疑自己的记忆。关心那天说的话是幻觉还是真实,她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最后汽笛响了,关心砸了两下嘴,憋出那句话:“你可以来看我。一年两年······十年,我都会等你。不过十年以后就不要来了,那时候我结婚生子,看见你说不定又心烦的。”
“好啊。”我说,冲着她摇摇手。
然后一转身,记忆飞散。
当我再次穿行在铁路线上,作为一个暴走族,踩着石块,追逐着火车的方向,到达我的下一个站点,已经是大二时候。
那时,我会想到我未对关心进行的送别语、朱雨双那始终未炙热的爱情,还有苏凉曾经对我的友情。我会想起少年时百转千回的若干小事件。
然后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上路了。抖落所有的冰凌,向着美梦潇潇洒洒地前进咯!
于是在那些蒹葭苍苍的旅途中,在那善良的黑夜和飞速而过的车辆中,在那美丽的高山流水行云中,我会读自己喜欢的歌词,带着别人给予的,自己修成的信仰,一步步地向前走。
最后,请记得《火车叨位去》。谁低沉的声音满含了伤感在唱:
“这日历撕到何时才有你,你那边全然没消息。像往南飞的燕子断了翅,不曾返回巢······”
我的人生某一段年华就叨位去了······
(未完待续)
流光【第四回】
2002年,我记得你。
你一定很讨人喜欢。所以在你问我都游历过什么地方,见过哪些美景,我便直说了。我最值得炫耀的一次是步行去了西藏,上师说我会在这个春天遇到一个特别的人。
当你背着半人高的行头出现在我面前时,风沙小了,我因此想你就是那个特别的人。有时候,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旅伴。你可以在行走的途中当我是哥们,而放下包袱的时候认为我是极不错的女孩子。
即使我不可能跟你一直去到某座城市,但你要知道,无论我行至哪片草原哪座高山哪座河流,我的灵魂永远追随着你。如果我掉队了,请不要回头看我,你的人生会继续,你的路也一样。佛祖会保佑你的。——尼玛
收到苏腊来信时,我已经躺在这所二等本科的某个寝室里的一张下铺上,整日嚼着当时以为好吃的红薯干,耳朵后面别根烟,枕头底下藏着崭新的扑克牌。等着检查卫生的学长们离开,再拉几个牌友玩上八圈。
但偶尔也十分矫情,写下面这样的回信:
苏腊: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正走在通大的路上。记得童年时的那个愿望吗?希望真的有这样一所学校,能够在想停下来的时候有地方坐,能够在想写点什么的时候,就能在树林间找到一张干净的石桌。
在这里我并不是想告诉你,我正在这样的地方,诗情画意地抒发着什么。尽管这学校不错,但是这个梦想,我看今生是难以实现了。
从小城市中一路而来,相信你我的眼睛都已被光怪陆离所晃花。我看到了许多新鲜的东西。那些东西或者我很小的时候在书上电视上读过,现实中却是第一次。我觉得我的血液已经不是正常的温度了,我每天都被燃烧一点,我想我终会变成一个关外大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你知道的,有些脾性,辗转某地多年,仍无法改变。
现世很好。也许这句话本来就是对的,而不是为了刻意地安慰谁而这样说。我也很好,同样不是安慰你才这样讲的,愿我们同好。
另外,我已很久没有联系朱雨双,听说她没有考到学校,回家做大小姐。我的记忆变得很差,一两年前在一起厮混的情景已经想不起来。既然这种感觉迟早会因为时间和地点而变淡,那么就算了吧。
不过我昨天夜里倒是梦见了关心,也许是春天将来,她坐在一片瓜丛里对我笑······
回这封信告诉你我很好。字不算多,是因为我的情感没你那么丰富。它断断续续地流啊······就像减肥的人要少食多餐似的。出现的情感频率很多,但时间数量都很短。
PS: 还有我要去西藏了,到时候发照片给你看。
祝勋
这一年里,我给苏腊写了很多信。只因为班上曾有个同学说,我的字迹不如苏腊的好看,他的看起来,特别有风骨。于笔迹间已经看见一个颀长的男人茫然于其中。我只是想跟他比字来着。
这几年,世界变化快,软件变成最热门的科学,手机成了最时尚的装饰品,CD 变成 mp3,就连电影里的间谍专用磁盘也换成 U 盘了。而我的休学也随着这潮流来得突然。我在网上看了很多驴友行记,我去图书馆借书,也只借城市地图。我常常对自己说,出去走走吧,也许这是我第一次找到自己的目标。我向木周成咨询了意见,他居然同意了我休学一年。
而尼玛呢,是我在一个名为“独走西藏”的论坛上找到的女孩。
其实我不知道去哪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于是,就搜索了一个驴友论坛。那个是不大的论坛,但因为网页的格局和颜色是我喜欢的,所以,我就在上面发了题为《同去西藏》的帖子。
一周后,我上线,发现有了一个回帖。ID 为“尼玛”的人就说了:“大眼漏神的家伙,你没看见这论坛的名字是‘独走西藏’吗?”
尼玛并非少数民族,只是家住在雅安的汉族女孩。整日里跟藏族小孩玩在一起,只为人家也让她穿一下那美丽的长袍子。同玩的小羌花说,要不我给你取个藏族名字吧,“尼玛”,尼玛好不好?是太阳的意思,说明你有男孩子的性格,会永远高高地耸在蓝天上。
尼玛告诉我她可以一起跟我去是在一周后。她说:“上次我给你回帖时,是在西双版纳。我去过很多地方,青海湖,秦岭,拉萨······而我的这次再去,不是因为别的,一次全新的感受或者重新的感受而已。”
她看出我不太明白后解释,就像去西藏有很多路线,就像我上次直接从青海经青藏公路进入了西藏。那么,我现在要带你通过川藏公路。这会是一段艰辛的旅程,知道其难的人说不定会放弃,但沿途风景优美,正适合你我这样的人来欣赏。
那是一条茶马古道。歌里唱得好听:“前面那座山,你是什么山?过了昌都寺,才能到雅安······茶马古道远,人间到天堂。”
尼玛说完把她的身份证放到视频设备的附近,她说如果你相信我,就先到成都,我在那里把你接到雅安。我故意逗她,我说怕你把我拐卖了。尼玛也没安慰我,她说,就你那样细皮嫩肉的学生,就算到了我们这,也不能派上什么用场。
就这样,我信了。
在成都双流机场一眼就看到那个皮肤粗糙的女孩,就奔过去。她上下看了我两眼,说:“还行,身上挺多肉,应该有很多脂肪来消磨。”
我也没客气,见第一句话就问:“喂,你怎么保养的?脸粗得跟糍粑似的。”
在雅安的这间家庭旅馆住下来,是因为尼玛家还有一些事没有处理。父亲是引导她走上旅程的人,父亲自然也是常年不在家中,只有母亲一个人打理生意。这栋新建的四层小楼便是她家盖的,里面都是十平方的小居室,包括一个卧室,还有一个带着淋浴的卫生间。
尼玛住在唯一一个带有天窗的房间里,躺在地板上,就可以看到天空中的星星。尼玛说欢迎下次来雅安继续入住,我会给你会员价,八折怎么样?
我说很好,下次你到我家来,我也一定尽地主之谊:如果你驾驶驴车上街,我一定不向警察告发你没有驾驶执照。
不知道怎么地,我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起,就喜欢拿话找她的刺。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是我的潜意识在作怪,或许时间长了,我会变成与关心同样的人。
好在终于有天尽释前嫌,尼玛说她是跟我开玩笑的,都到了自家门前,怎么会收我的房钱,更何况是因为她才耽误了我的旅程,她有义务负全责。但当时她装得可事儿了,天天来我房间里检查,非说是怕我产生报复心理,破坏她家私有财产······
尼玛家虽然只有两人,但是很不和谐。一大早上的,尼玛就在楼下跟她妈妈吵嘴。她说那种历经艰险的美,我并没有体会够。她妈妈说,等你老了,走不动了;等你厌倦了,感觉无趣了,再回到人群中,你会发现自己格格不入的。
尼玛抬头看见我,她说:“你别发愁,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和你走下去的。不过这次,看我阿妈的样子,我是要多住上几天了。不过别怕会闷哦,我带你认识小羌花去。”
小羌花是典型的藏民,至今她仍住在那种古老的寨子里。为了让我体验一把民风,尼玛是特意带我来这里的。她带着我从那些现代与近代的房子中穿过,最后在一处废弃的窝棚里听到女孩子们吵嘴的声音。
“嘘——”手指停在嘴边,她示意我别开口。
然后她听着听着,自己先沉不住气,从身边拽起一根木棒子就冲了进去。“你们,你们放开小羌花!”
那群女生谩骂小羌花是狐狸精,抢了人家的男朋友,居然心安理得。她们说她是下贱的婊子,猪狗不如。在这些愤怒与言语的激烈仍不到最后的发泄时,一声清脆的耳光就响起来了。
尼玛的突然出现让里面的几个女生呆住了。名叫小羌花的身着传统民族服装的女孩跑到尼玛的身后,凌乱的头发甩动,我居然感觉到她的眼泪甩到了我的胳膊上。
尼玛手中的木棒仿佛成了我们三个的保护伞,令那些女生面面相觑。她们没有走前一步,我们也没有后退一步,就这么面面相觑。然后被不知名的虫子的噪声扰乱暂时的安静。
为首的女生说:“尼玛,你想怎么办?”
这时候我才知道尼玛是个有名号的女孩子,在他们这一片很有名气,小时候敢跟男孩子掐架。所以那女生又说:“尼玛,我知道小羌花是你的好朋友,你很讲义气,也很会打架。但是这次是我们有理在先,尼玛你不该跟我们动手的。”
可是,尼玛刚把棒子放下,又横着举了起来。她不知道从哪找出一条理来:“你们得给小羌花道歉。你们一定不知道,这位才是小羌花的男朋友。”她一指我,“他是小羌花的网友,两人本约好今天见面的。如果他们的这次见面成功,这小子就会把小羌花接走,离开雅安,去深圳······但如果被你们搞砸了,我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就这样接受了道歉,才离开那个窝棚。我在后面像捡一元宝似地乐得屁颠屁颠的:“尼玛,你请我们两个去深圳吧。要是我们俩去不了,那还不得天天被那群女生追杀啊。”
尼玛白了我一眼,把小羌花搂在怀里。那个女孩真的哭了,楚楚动人的那种。这种女孩子我一看就知道,是男生特好追求的,又特温柔贤惠型的。从传统到现代,只是一个装束,一个建筑的问题。
当天下午,尼玛请我们去了小酒馆。说是小酒馆,其实是跟酒吧差不多的地方,很暧昧的装饰风格。
小羌花换了裙子和白色衬衫,与尼玛一起坐在我的对面,那种印象中的藏民感立刻就没了。她趁着尼玛去卫生间的时候对我说:
“你就是这次要跟尼玛去拉萨的人吗?你要好好照顾她,虽然她很好强,但她总归是女孩。因为上午的事,尼玛可生气了。我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呢。
说你们吧,我觉得就算你去之前对她没意思,那么等你们回来你就一定对她有意思了。很多男生都很喜欢她,但是她谁都不喜欢,也不去接触。”
“你在给我施加压力呢。”我对小羌花笑笑。
尼玛就回来了。她属于那种典型的运动达人,吃了就去运动,饿了就再去吃那种人。她说酒馆上面有个健身中心,她要去那玩一会儿,顺手把小羌花牵走,让我自己多坐一会儿。
其实她不说我也明白,有些事,她要单独问清楚。可是,她并没有问清楚。
她在楼上叫我:“祝,快上来!快!快!!”
小羌花半躺在健身中心的椅子上,血从她的裙子下流出来,有一两滴甚至已经落到了地上。她的眼睛还张着,虽然咬着嘴唇,但我仿佛也感染到了她的痛苦。
后来赶去医院,已经迟了很多分钟。尼玛在急诊室外握紧拳头,深陷在椅子中,她说:
“怪我,我不应该说她身体弱,结果让她训练很多项目,妄想自己去旅行后,她自己可以保护自己······”
我能说什么呢?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怀了小孩这能怪谁?比如小羌花。
后来我们俩走在树木葱郁的路上,中间隔了很大的距离,人影像孤魂一样。我说:
“等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的,看似在一起,却不停的分离?”
尼玛没接话,她说:“小羌花的血是不是染花了你的T恤啊?我会帮你洗的。如果你觉得不妥善,我会送你件新的。”
“——为什么呀?是不是不吉利呢?”
“——谁说的,你是在救人,佛祖会保佑你的。”
“——佛也会保佑你们的。”
后来的两天里,尼玛都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睡醒后发现雨都下了半天了,阿妈熬的粥都稠在一起了。她说尼玛这几天不知怎么地,天不亮就出门,很晚才回来。就是农人也没她这么忙的。
我自己在雅安市内逛了一圈后,居然在一所高等院校门口看见尼玛了。应该说我确定那是尼玛,举把伞在头顶,蹲在校门口,看着过往的学生,像在找谁似的。
“我要给小羌花讨个公道。”尼玛在被我偷袭后这样义正词严的说。
我看着她那果然还活在上世纪的样子就笑了。我说:“现在不流行你这瞎猫撞死耗子这招。现在高校里都流行张贴‘大字报’,就是写一份言简意赅,但非常讽刺的材料,透露坏蛋的详细资料,然后复印若干份,贴在学校的每个角落,让这个学校的每个学生都以这个人为耻辱。让他在学校里生存不下去······”
可是,当印刷机里的A4纸如鸡蛋饼一样滚滚而出时,我又后悔了。
我说:“你不是说我是羌花的男朋友吗。万一那群女生不相信,反咬咱们一口认定那男生是好人怎么办啊?”
尼玛的头就一下子又大了,呆了半天只这样说了一句:“你千万别做这种男孩,会遭雷劈的。”
她这样一说,我心里还真颤抖了一下,但一想到天下那么多大奸大恶的人排队等着劈呢,哪轮得上我,我又安心了。我所谓的那些有过深入了解过的女孩子,也只是拉过手,嘴唇在脸颊处掠过而已,咱至少没在人家身上留下过什么痕迹。咱那是洁白的精神恋爱。
尼玛在我愣神的时候买好固体胶,她说:“你不是蔫了吧,你可是爷们的呀。被人家误会几下没什么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要是那人不承认,我们就用科学的手段来解决。再说了,你根本就没作案时间的,要是你呀,我早就把你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了。”
在这里,我学会一个物理名词。爷们,有时候就是用来背黑锅的。
跟着尼玛走在那所高校里,捧着印刷品逐楼地走,逐层的贴,然后看见那些学校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围在一起看。
大学生对此事是司空见惯的,他们都知道在周末时带上换洗的衣服去学校附近租一间小屋子,然后做他们忍了一个星期的事,即使不幸中标,也会立刻去医院偷偷打掉,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过自己的大学生活。
但敢于把这事明目张胆地暴露出来的,恐怕是第一次。他们在字报下,指着笑着,内心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眼里嘴里却全是戏谑的嘲笑。
看到那个抱着从各处撕下来的A4纸的男生,是在尼玛和我走累的时候。他愤恨地看着我们,然后在人群的渐渐靠拢中,突然掉头就走。尼玛让我追,可是我哪还有力气了。
被一群女生堵住,是在第二天去医院的路上,宛然是那天围攻小羌花的女孩们,其中领头的那个就说:
“尼玛你做得太绝了。你可能不知道学校就要调查这件事了,张丰泽可能会被学校开除的。何必玩得这么绝,不如我们谈谈吧。”
“谈谈?怎么谈呀。”尼玛煞有介事地把手一摊,“免谈。”
“求你了,放过他吧。”这个声音来自于女生的最后方。
名为张丰泽的男生的女朋友终于出现。很瘦的额骨,尖尖的眉眼,不是我所喜欢的类型,所以在听了她的话后,我倒先排斥起来了。
尼玛转过身惊讶:“你是真心喜欢他的,我看得出来,可是他喜欢你吗?他如果喜欢你,就不会跟小羌花在一起。”
“可是······”
“可是什么呀,是他叫你来的吧。他自己做的错事就要自己承担,叫一个女生给他擦屁股干什么。你这就回去告诉他,如果不把小羌花安排好,我跟他没完。我尼玛可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人,最好不要跟我耍什么心眼。”
张丰泽大概已经被学校保卫科的人调查,所以面容憔悴,连胡子都没有刮。他来到小羌花的床前时,小羌花暗淡了两天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她想这个喜欢她的男生来看她了,她不用怕了。她完全想不到这个男生的到来是尼玛软硬兼施所换来的。
张丰泽握着她的手使了点眼色,她就说:“你们先出去一下吧,我们有点私密话要说。”
对,男生和女生在一起总有点私密话要说。可谁能保证张丰泽不再动坏心眼了呢?
我本来没打算走,可是尼玛拉着我。她说小羌花的身体很虚弱,她现在需要听听甜言密语,而并非结果。
“可那张丰泽用花言巧语把她给迷惑了,在保卫科来调查时不说真话怎么办。你觉得出了这事之后,张丰泽会有一个很好的态度吗?”
我的质疑还没说完,尼玛一个箭步奔回去,直接把门撞开。
“——张丰泽,在你的态度没有明确之前给我滚!具体想好了怎么办再来看人。”
张丰泽走之后,小羌花就开始掉眼泪。那种声音大,雨点大的眼泪来得汹涌去得也快。怕就怕小羌花的这种哭法,默默无语两眼泪。
尼玛坐在她的身边剥荔枝,开罐头,都没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尼玛这个专注于行走的女孩,人情世故都没学全,更别提男女那点事了。她怎么能了解“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句话呢?小羌花可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那个男孩了,她对他是抱有希望的······
所以她的泪特有杀伤力。我看着傻乎乎的尼玛,居然会产生一种怜悯感。我觉得她就是小孩子,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动脑去想想。也就是,肌肉达人。
等到晚上的时候,张丰泽终于给我们回复了。他说他会按照我们所约定的,拿出1万块钱,而我们对保卫科的口供时要说:女方已经原谅他了,他们俩本是一对情侣,请学校让他继续学习,纠正从前的路,做一个合格的学生。
没过几天,小羌花就出院了。尼玛和我站在医院门口堵住了张丰泽,而他也像根本不打算接小羌花一起走的模样。把钱塞到尼玛的手中,不回头地就走了。
然后小羌花的身子一抖,倒在我怀中。尼玛把钱塞到挎包里,然后搀起小羌花。
本来打算叫车,可是小羌花说要走走。于是我们三个就沿着马路走过来。
——那辆疯狂的摩托车向我们撞来,的确出乎我们的意料。
一定是喝醉了酒,倘若没有看到我们三个,也一定看到了我们旁边那硕大的广告牌。可是发动机一牵动,它就冲了过来。一下子就把塑料广告牌撞了个窟窿。但车并没有停,向远处开去,又转了个弯,再次撞过来。
“——小心!”
我慌乱中只呼喊出这两字,然后把手边的小羌花向旁一拉。
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小了点吧,尼玛没有被这力量带动。只听见一个惨痛的叫声,尼玛的人已经落于几米之外。
她说我的腿好像很僵硬,它不能弯曲了。尼玛试图站起来,向我们走来,然后她摔倒了。
谁也没去管肇事的摩托车。我跑去扶尼玛,而小羌花自己还是个病人。几个人又回到医院,还是急诊。还是来的那么急促。
但好在那摩托车却有人认得,是越野专用的,而市内越野摩托车专营店只有一家,很多爱好越野车的车手,也是那家的会员。警方破案很快,去了那车行,就捉住了正在维修摩托车的学徒曹业。
他说是客人的车,那天拿来溜一圈,撞了人,当然要赶快修好了。要不然能怎么样呢?
一定不是这样的。如果是,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撞向我们。这里面一定有古怪,于是在警察对那天的细节对我们再三盘问之后,我想到了张丰泽。
因为尼玛认识的人不多,相处久的不对,互相不顺的更不多。看来,亦只有他有教唆的可能性。
果然是这样子的,他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把钱给那个女孩子,更不甘心在另一个女孩面前低三下四。所以雇了一个哥们,发泄心头之恨。
他开价5000,5000撞瘫。这是10000块的一半,他觉得很合理。
站在审讯室外,我的脑袋就变成一锅糨糊了。从包里取出那一沓捆好的百元大钞,剥到心处一看,果然都是白纸。
要不是警察拦着,我真的要闯进去,把这小子打个半死。大概,我应该伤心。我从未想过这样恶劣的事件会发生在自己身边,虽然不是自己身上。
那时的我根本没想到西藏拉萨去不成了,我只是想尼玛这辈子算完蛋一半了吧。如果当时我再有多一分的力气,她会不会就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但我不敢想下去。
后来尼玛在被推进手术室前跟我说:
“我一天到晚地走,很难跟别人交流什么。你知道,我实在是没有恋爱的经验,又没有几个女性朋友。偶尔与人为伍,只是处身僻野中······”
她握着我的手一定还想说什么,比如情感这东西,可是我突然慌张起来。
我说:“你一定会没事的。”然后手松开,看见手术室的灯亮起来。
再后来,我还是去了西藏,跟许多人在一起,是尼玛的父亲帮忙联系的。尼玛手术结束前,那群驴友开的吉普车来接的我。
有些事就是这样,按理说不该离去,但吉普车那边又不会等你,所以我只好背着自己的大包跳了上去。
一步一回首?并没有错,是这句话。就像一步一叩首一样。我念完六字真言就上了路,尽管我念的还不是那么准,偶尔还会卡在某个音符上。但我答应了尼玛会在大佛前为她祷告,我就一定会到达那里,然后替她长长的叩首。
尼玛画定好的那条路线我们并没有走,那条路上景致虽然优美,但是山路极险,有些地方不易行车。在一个岔路口,我们朝另一条公路而去。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旅行,说起来并不远,只是坐着飞机到了四川,然后去了雅安。我为之做了两个月准备的徒步告吹了。
没有遗憾,也没有失去斗志,也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就像我对尼玛所说的那样。
多年以后,当你走到某一个目标点上,你会发现,我早已经站在那里等你。然后我会对你说,佛祖他一直在保佑我们。
请佛祖保佑我们。
(未完待续)
流光【第五回】
2003年,我记得你。
你是没有自信的人,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出众。
当一群人围在一起欢笑,我只看到了你,你的笑是那么的矜持那么的害羞,我跟自己说要与你做朋友,于是我就真跟你做了朋友。你是大自然中至真至善的少年,你的心未经过多的事态,你的冷你的暖局限在你的胸膛中,伴着时光,如石灰质般的堆积。它们,那么凉。
如果你真的鼓起勇气能向你所在的环境迈出一步,那么跟我去远行吧。我不会欺骗你,不会丢下你,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祝勋
自苏腊记事起,屋子就是阴暗的。
在这偏僻小城的郊区,一条清清的河在田野后方流过。是田野,无尽的田野,一直延伸到海的尽头。5 岁的他站在土坝上向远处望,天苍苍,土地也苍茫,到处是金黄的颜色。
那是太阳的功劳。可是它照不进他的窗。
他是这座城市北岸一个普通的孩子。北岸,是指铁桥以北不繁华的地方。他常这样自嘲,嘲笑的同时偶尔提及让他自豪的那条河和那座雄伟的大铁桥。
很小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河边玩耍,他沿着河床向更北的地方走。河水和田野的尽头是片干涸的盐碱地,地上满是小洞或者体型很小但跳跃灵敏的虫子。地上有草,很矮很矮的草,但是坚韧无比。他曾试过用一枝小棍捅那小洞,结果并没有小蟹子这样的动物爬出来。
他很失望。你也应该看出他很失望。
偶尔弃用的桥洞下,会出现三三两两的木舢板。舢板是一种小船,大概是河里渔人才用的水上交通工具。他费大力地跳上去,在寂静无人烟的泥土中,声响分外的大。
那土地的颜色是墨绿色的,裂开一道又一道岁月和流水的痕迹。于是许多年后,他因为想起了那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买了一只半大的乌龟。他叫它:北岸。
他的屋子是照不进阳光的。或许早上七八点钟,当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时有一点,但他在意它的时候很少。
他简短的一生都用来上学。4 岁去幼儿园被大孩子欺负,7 岁读小学被老师罚站,13 岁读初中被老师三番四次地找家长。直到他在高中时变成一个悄无声息的人。
他家住在一楼。四排楼房,他家在第三栋。楼房不高,只有四层。他常仰望着对面的三楼或者四楼,强迫自己相信,那上面不是阴雨天留下的痕迹,而是一只大壁虎。
那是一只大壁虎的尸体。
他童年乃至少年的时候很怕死,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三天两头地被带去医院抽血,直到有一天,他抓住医院的暖气又哭又嚎。连爸爸也无法掰开他的手。医院的护士一遍又一遍地叫他:
“快点抽,抽完好去吃饭。”
因为抽血的人早上不让吃饭。可他当时哭得很有道理,他说:
“等我被检查出来有什么病,就不用吃饭了。”
他怕死的契机来源于一条旧胡同。那是一个秋天的午后,他和姑姑家的姐姐从人家的丧事门前经过。他那个姐姐是个既美貌又胆大的姑娘。她拉着他站在人家支起的棚子前就不走了。
棚子上贴着黑白纸:流芳百世。还有半句他记不得了。
这棚子上还垂下长长的黄纸叠成的穗子。据说年纪越大的人,穗子就结得越长。孝子和孝女穿着白袍子跪在两旁,哭声一片。在他们中间是一张供桌,桌子上有逝者的照片。
当时的他看着那照片上的人,心就开始发毛,拽姐姐的手央求:“我们走吧。”
“再看一会儿。”她说。
于是,他自己跑了。
他是一个胆小的男生。关于这点,他始终承认。他敢一个人去很多地方,敢逗一条蛇,敢跳上陌生人的马车,敢跳入大海,哪怕不带救生圈。但是他无法直面生死。
多年后,他不愿意回忆从前。他的过去,总是在懦弱和滑稽中度过。
那天夜里,是一把剪刀陪他度过的。把剪刀放在枕头下面,据说可以防止做噩梦。于是他就放了家里最大的剪刀。不知道之前是用做什么的,一股皮革味。那时候的他睡前想:
如果有一天,我会死,那千万要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时候死去。瞬间的,没有一点痛苦的。
忘记说了,他出生于腊月。那一年,他父亲在这所小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卖水果。那年的水果很好卖,赚个万八千的不是问题。
可是他父亲始终没有那种先见,他停止卖水果,又回去那间厂子上班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闹的,他的脸色天生就黄,像刚刚由青变为黄的那种橘子颜色。他一直被当成病人一样养着,直到他成人后,依旧虚弱得不像正常的人。
抽血的事在他八岁那年停止了。因为正是过年,所以隔了几周没去医院报到,也没有什么病情再被大人们发现。所以他们宣布:他好了。
关于如此的乌龙事件还有很多。如果在他的小时候不是因为太多的大骂,他会在那时候就对他的父母说,我爱你们,我知道,你们是如此的爱护我。
可是,他小时候挨打的次数太多了。不知道为什么做错事,不知道为什么挨打。以至于现在记得那时候稚嫩的话,他说:
“你们肯定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事实证明,那就是他的亲妈亲爸。他于无数个蹲着和稀泥的日子里,翘首等待着有某个中年人戴厚厚的太阳眼镜,拎大皮包站在他的面前,不吝啬地对他伸出他的手,对他温和地说:
“孩子,我是你爸爸。”
他想,每一个穷苦的孩子都会有这样一个念头的。他所希望的那个男人,其实是他一直想做的,而他父亲不是。
对自己说,要做个优雅的男人,是在 18 岁以后。优雅的男子,呵呵。至今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追求是错的。
他父亲在卖水果的日子存的钱,买下了这个筒子楼里的一个单位。一楼,终日不见阳光。他可以打开一间小气窗,将手伸到外面去感受细嫩的风,但是他不能打开所有的窗。那样的晚上,他们会成为蚊子的晚餐。
他总是讨蚊子的喜欢,大大小小的包叮在他没有肉的皮肤里。妈妈会趴在窗前,看隔壁双胞胎,她说:
“你老说咱家蚊子多,看看人家姐妹俩,那才是‘重灾区’。”
是,他母亲将他的皮肤比成女孩子的了。她将他与那双胞胎视为同一起跑线。
后来,他自我诊断,自己是患上心理疾病了。那是 10 岁左右的一个傍晚,他们在一所废地基上玩耍。不知道谁把地基中的泥土挖出一个大坑。他向下看一眼,坑里有被子有头发。
“那是什么?”他得意地问几个比他年岁还小的孩子。
“死孩子!!!”一个黄发卷毛的小孩这样对他们说。
于是,他们这帮孩子就真像恨爹妈没多生两条腿地开始跑。那段时间,这楼里的确有孩子死了。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婴。有天他还听到他们说,挖个坑埋了吧。
没想到的是,他转眼就看到了这个坑。他因此惊吓了好几天。走路会数数,给自己规定一个数字,数到那个再迈一步就是大吉,反之就是祸害。
他总是怀疑自己家的床下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因此他怀疑这几栋楼原来是建立在坟场之上的。因为只有居住人口多的地方,阳气盛,可压阴气。他蜷缩身体蒙上被子,大气不敢喘。
他反复告诉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可是那被子的花纹和头发的样子反复在他的面前出现。他年少的这些奇怪的病症没有引起任何一个大人的奇怪。他母亲只会在他那样走路的时候说:
“这孩子怎么走这么慢,还老低着头。”
是,他是从那时候起习惯走路低着头了。
后天他父亲不知从哪弄一个小三轮车,说这个经济前景比卖水果挣钱。现在有点钱的人都坐车。他父亲这辈子没干过对的事情,这次也不例外。
他眼看着别人的钱包鼓了起来,拿着赚的钱,又去投资别的行当,乃至生意越来越大。这时他更加顽固地死守着他的三轮车。他并不具备面对世界飞速变化的应急措施。他只知道:饿不死我就行。
他想,他的懦弱有一半是来自遗传。关于这一点,他不知道恨谁。
常常一个人呆在家里看电视,电视里面说:“上帝啊,你凭借猜测把我造成了这个样子?”
呵呵。他只是随口嘲弄而已。别在意。
如果该怪,那也是我们人类自己。不努力,不上进。既然他该怪自己,那他得到幸福的时候,是不是也没上帝什么事了?大概就是这样。
被母亲锁在家里的日子里。她要上班,没人看管他。她怕他一个人跑出去玩,昏天黑地的不着影子。
那段时间,他看很多的书,大部分是文摘,关于 70 年代的事,要不就是野史。很少有一本干干净净的。都是少了页子,丢了某段,再不就是曾丢在水中被捞出来,页面发旧发黄的。
他家没有书架,那些书都被放在一个小柜子里。打开柜子的时候很激动,很神秘,就像开启某个宝藏,但是把所有的书看完后又很空虚。他父母知道他喜欢看书,总是借来给他看,说看完那一天还人家。
他看书很快,据他父亲形容是“吃书”。
那时候是为了看更多的书,知道更多的事。后来发现,有些书本的意思他完全领悟错误,等长大后多年,与段小芊相遇时,重说起书中细节来,他才漏了馅,丢了脸。
他父亲蹬了十几年的车,也没混上一辆夏利。他的钱多半是用来打麻将。
其实打麻将是一件令他琢磨不透的事。要洗牌的,多麻烦,那些人为什么愿意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地玩它呢?不明白的终究不会明白。
就像他的父亲。他始终不明白自己怎么富不起来。
那以后,他父亲没有什么作为。后来他和他母亲靠摆地摊供自己上学。摆地摊的时候,他爱上另一种文体活动:买彩票。
这是既穷又想发财的人致富的快速途径。他总是装成很学者的样子对祝勋讲:
“他们想富,他们知道自己只有彩票这个途径。它始终是有钱人的消遣游戏,而非穷人的天堂。”
事实上,却是穷人养育了彩票业。彼时,祝勋塞给他一份午餐,问他:“那你为什么也买呢?”
他买······那是后来的事。为了纪念自己二十多年来唯一的一次好运,或许别的什么吧。
后来,他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在他们这一茬人陆续进入到小学初中后,每个人都变成了神秘的蒙娜丽莎。再也不在他们常玩闹的地方出现。他经常傻傻地站在楼下,猜想哪个窗户下面有躲藏的小眼神,正渴望自由般地看着他。
那时候他想,如果被他看到那样一个孩子。他一定鼓起勇气招手。那么,他的一切,时至今日,就会改变。
他没有。他的朋友只有祝勋。是祝勋先与他来玩的。
那时候祝勋在三班,三班的教室门前有一棵树,但是三班是间极其破旧的教室,不似他们一班,直接用了近代某国人留下的老房子。据说那房子很结实,已经经历了三次地震,依旧完好无损。
那天,祝勋的班级提前放学了。小学一年级,加上校舍正在建设中,所以下课的时候也不定时。而苏腊的班级里,老师不知道去了哪,只有几个先天识得数的孩子在教其他的孩子:
“5 比 4 多几个啊。那么 3 又比 10 少几个呢?”
不知道该定义他是聪明或是笨。在加减乘数的阶段中,他仿佛先天教育得当,而在四五年级的求表面积时,他又智商脱节。上了初中老师惊呼他为天才,到了高中,同学在屡次的玩斗地主中问他:“你是不是笨啊。”
天才还是蠢材,都是他人说的。苏腊有的只是瞬间的伤心和瞬间的开心罢了。
那天,祝勋就背着蓝色的书包向他们的教室里看,一看就看到了苏腊。他正在教一个鼻涕拖了好长的男生:5 比 4 多几个。
那男生反复不知,祝勋用手在沾满了尘土的玻璃上写了一个有点像“了”字的 1。
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说:“同学们,我们一起去做游戏。我们都是木头人,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笑······”
然后大家把手紧贴在裤线上,按军姿站立。老师终于看见一旁背着书包的祝勋。
“你是哪个班级的呀。你也来玩吧······”
祝勋看看一圈的孩子,向苏腊跑来,站在他的身边,把自己的手交在他的手里。
苏腊的手很大,很瘦;祝勋的手很小,很圆。
然后,祝勋就跳了班级过来。他跟老师说:“我要跟苏腊坐一桌。”
尽管苏腊的体质很弱,但这没影响他的身高发展。他在认识祝勋那年,就明显地比其他的小朋友高一头。小小的脑袋,麻杆瘦的身体,两条走路飕飕的大长腿,挺配套的。
这正验证了那句话: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了你一张好面孔,一个好个头,却一定会忘记再给你点什么。
上帝是公平的,给得太多了,脑袋会混乱。于是他忘记了给苏腊他应该得到的好运气。
10 岁左右的苏腊在小学四五年级时,被校队的老师相中,逼迫他跑去参加县运动会的长跑。训练了两个月,结果他本来就脆弱的脚骨骨折了。
那以后,苏腊的脚骨复发过很多次。每每是运动会,无论是哪个老师,一定会抬眼看班级最后排的苏腊。每每是这样的。然后大家就看到那个像小白杨一样面孔的大个子一瘸一拐地走过跑道。
直到有一次,祝勋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和苏腊一起走到起跑点,却让苏腊把自己身上的编号取下来。
“让你跑,实在是给我丢人。哎,我祝勋的朋友,怎么每次都走到终点呢。这样不好。”
于是小个子的他,“慷慨上阵”。祝勋虽然没得第一,但是也没跑倒数一。苏腊买雪糕谢他,然后两个人躲在没有人的树下笑。
苏腊说:“我怎么会有这种心态呢?”
苏腊的心态的确很特别。他不喜欢和别人争东西。不是他谦让。是他害怕。比如考试,比如跑步。他想,如果我考在前面被别人超越怎么办,如果我跑在前面被别人超越了怎么办。所以不如他一直就在后。只要他不被追上,那他就不会失落。
他喜欢随着感觉做事,看到一阵风吹过树叶,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跑了吧,我要停止了,于是就能停止。他这种人是可跟随自己的心做事,而非有组织有纪律的事。
“那么,你是故意不跑的了?”祝勋问他。
他解释道:“也不是,本来我就不想参加什么县运动大会。每天都要练习,好几十圈地跑,很艰苦,脚又坏掉了。其实我可以跑得很快。但是,我这样想了几次后,就跑不快了,现在是想快都快不起来。”
祝勋没法说他。他们互相了解。不然又免不了一阵口舌之争。
小学没什么是可说的,无非是打了几块玻璃,拔了某个主人小儿子车子的气门芯,捡了几块橡皮丢了几个彩笔。最大的事件是祝勋泡到一个小姑娘。
可在苏腊的心中,这些都不算什么事。他很晚熟,晚熟得很。一般都要过完了初中才会想起小学的事,而过完了高中才会想初中的事。
这就是苏腊自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应该是他展开所有人生的基调,亦是他在 19 岁时遇到段小芊时的基调。
而在此之前,他没有爱情。在他和她的眼里,他该用贫瘠来描述自己。足够的卑微,卑微到泥土里。
告别家乡那座小城市,来到末流大学中开始一个人生活,是在手机尚未普及的那一两年里。每夜每夜地打电话写信给祝勋。然后在室友递给他电话时说:
“怎么找你的老是个男的,而你异常地高兴。”
在生命中,除了父母外,最亲的人便是你。这句话未说出来,他想自己又不是 GAY,说那些做什么啊?
知道 GAY 的含义,只是简简单单地知道。是说两个男人的暧昧。然后和一群室友站在阳台上向不远处的学生通道上望去。
“咦,那两个女孩子奇怪诶······一个很 Man,另一个很可爱······嗯,值得观察。” “咦,那两个男孩子奇怪诶······一个很 Man,另一个很可爱······嗯,值得观察。”
周而复始的这样,他们终于确定,学校中至少存在不下五对这样的。
老大头戴一只不锈钢的饭盒,手执筷子在洗脸盆上面敲:“士可忍孰不可忍啊,同志们,我们明天找女朋友去!”
苏腊也跟着去了,关键是他们老大相中的女孩实在太漂亮,只要是个男生都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异常。那女孩子把他们每个都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吃面。
几个人淅沥哗啦地吃完,发现只有苏腊和她没有吃光。
女孩子笑,男生们帮腔,说他就那样,猿人金刚的个子,小姑娘的食量。
老大跟这女孩在这一顿饭后无疾而终。终得其他的哥们觉得那姑娘有看上自己的可能。只有他偷偷地拽老大的床铺:
“是不是因为我,她觉得我们寝室的我像个女生?”
“哈哈,苏腊,你可真会想啊——来,让哥看看,你有没有成为美女,成为一个 GAY 的潜质。”
是。苏腊的确帅气。GAY 一般都很帅气。
他是单眼皮欧式眼,因为头上凹陷进去一块,从不剃短发,脸很白,有颗小小的痣落于嘴角。常戴一副无框眼镜,镜架是极细的白色铁丝。酒窝是在脸侧,只有在摆笑容,而非笑很大声时才露出来。
他想做干净的人,也是干净的人,珍惜每一件东西,也想被珍惜。那一年的军训时他是 1 米 86 的身材,走在这个方队的最前方,脸是肃清的颜色,眉毛柔柔地躺着,不多言,不插话,不说俏皮磕,像一个寡情的男生。
那时候,没人在意这个男生,就连本班的女生也不会多搭讪。他在军训结束后,独自坐在墙根下面,解开鞋带放放空气,不想回寝室的时候把臭脚味道带给别人。
他班上有一个女孩子很好看,但是他从不奢侈于自己的目光。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的女孩子更多,而且那里的女孩子就算被他肆无忌惮地看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距离,能产生很多东西。就是这样。
他知道他自己不错,但他不愿意多展现。于是,他整夜地打电话写信。看这城市的夜景,于凌晨 12 点钟。
祝勋:
一别月余,我倒是还好,不知你怎么样。走出那座阴霾的小城,走出那间光线昏暗的房间,走出那没有什么伤害却在短时间内不想见到的人或者环境,走到这千万万人之中,走到繁华的中央,突然感觉真好。
于今夜中,分外的想总结半年前的高考。是啊,我这个人,当时不愿意去面对,总是在背后找原因。其实找到的这些原因只是给自己找罪受。一切难回头,如历史滚滚车流。
我知道,我是个运气不好的人。人家说我聪明,我没反驳,人家说我笨,我也没吭声。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笨还是聪明豆。几何是我最爱的科目,代数偏偏一点都不会。刚读高中时化学很好,等毕业了才发现它居然只考了我最讨厌的物理一半的分数。
我始终否认我读书是一个错误,能在这一时刻里,在某一所所谓的高校里给你写信,我觉得很快乐。尽管我们的成长环境不同,尽管我们所有的境遇不用,可是我始终与你做了相同的事情。那就是学习。
总是缺少那么一点运气罢。关于这点,就算自己再刻苦努力十倍一百倍,最终的结果也是学校的后几名。考上这样的一所三流大学,是我已经习惯于这种顺序,或者,这叫秩序,关于命运的秩序。
从小时起,我就懂得很多事情。因为是个一直住在北岸的孩子,有一段时间里,我与河流的泥土为伴,我知道许多城市郎都不知道的有关植物的事情。因为身体有病,所以我读很多的医书,最后还涵盖了健美。
也许关于某个问题,我可以向你讲述许多许多。但是我也知道,你定会说,知道那么些也是没用的。有时候,很多时候,你是对的。你比我更适合这个时代,我很羡慕。
有人说,孩子的胆量都是花钱练出来的。我觉得我就是这种教育失败的产物。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写上如此沉重的句子。我只知道,现在是深夜,熄灯了,我站在窗台前看对面的灯光。
很想哭,泪就奔洒了出来。含泪道傻话。我答是,泪已经在心中,滴啊滴啊,看不到而已。
现在我抽起一根烟,又用拖鞋将它搓碎。我的回忆开始终结了,或许我与你来回忆这些事,本不是想重述苦难,我是想告诉你,我长大了,我能辨认清楚夜的方向,我知道也必须使自己坚强的走下去。
我会有很多的朋友,我会加入很多的社团,我会学很多首歌曲······而在这些之前,我要去跑步,跑一个急速的 100 米,从而宣告我军训生活乃至从前一切生活的结束,和我新的开始。
我正在开始,你呢?
祝勋。我唯一的朋友。
其实祝勋的信件比苏腊的还更多。祝勋告诉他,只有你一个人给我写信,所以我要多多地回复你。
而实际上,苏腊看着祝勋学校自己制作的信封回问那小子,是想展示一下你们学校吧。祝勋的学校比苏腊的学校要好很多,这不仅体现在一张小小的信封,这将体现在他们的一生中。因为两个学校的毕业证也是不一样的,连颜色都不一样,更别提上面的钢印。
但相同的是,两个大学都充满了新奇和美好,每天都有不同的院系举办不同的活动,每天都能站在窗台上看下面不同的面孔。
他们穿得花红柳绿,他们在某一个时间内,让苏腊变得外向起来。寝室中的小五算是他那是最好的哥们,两人的出生只相差了一个月。
小五长得不好看,像颗矮冬瓜,看那穿戴也没什么讲究。只是小五敢于消费,敢于创新,敢于做某些苏腊不敢去做的事。而且他对他也好,经常扔苹果橘子瓜子什么给他。
小五无论对什么东西都有一点研究,而且极喜欢买东西,看好什么买什么,而实际上那些东西他不一定用得到,买了也不一定喜欢。他就是喜欢买,买一堆又一堆,像只等待过冬的棕熊似的。
换个新发型,就是小五抢先提出来的。那天他们在寝室中俯瞰学生通道,然后他又仰视苏腊:
“我们去漂个颜色吧。”
这句话煽动了苏腊近 20 年蕴藏的火山,他摸摸自己那些半长的头发,终于在一个百无聊赖的雨天,与小五冲进了美发店。
等待洗头、剪发后,很嚣张地对老板娘说:“弄个黄色的。”
“黄色?嗯。是要全黄,或者有黄有黑的?”
小五说:“有黄有黑的才独特。我们俩要弄一样的。”
于是,弄好头发的两个人又常常走在一起,像东邪和西毒。
那整个大学四年,苏腊都和小五走得很近乎。但是他无法把小五当成祝勋。小五大概和他来自同样的家庭,还有一个妹妹。只一点不同,小五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型的人物。而他是忧郁型的,每天想起以后都会暗自蹉跎。蹉跎起来,忧伤无比。
小五是苏腊外向的一个后盾,他说:“苏腊其实你挺有才的。”他说:“苏腊,你应该去参加什么社团。”他说:“苏腊,你唱歌很好听。”他说:“苏腊你应该去喜欢广播站的那个眼睛既大又黑的女孩······”
总之都是小五说的。
小五说苏腊挺有才的,所以苏腊参加了那所高校里最后一届的诗歌大会,在诗社的报刊上登了两篇文章。小五说苏腊应该参加书法协会,所以苏腊就去了,在他升为学长时还角逐了一下会长。
只是那老会长这样对他说:“实在抱歉,我们的会长只传本系学弟学妹。”其实很多社团都这样。还有校报记者,他亦输于另一位家境不错的男孩子。那时候他连数码相机都不会用······
于是苏腊就退出了所有的社团。他不喜欢当官,不喜欢拍马屁,亦不喜欢献殷勤。
小五说的苏腊唱歌不错,这个还算有实际效果的。那些日子,兄弟几个坐在寝室里抱着把丢了弦的破吉他唱谢霆锋的歌《谢谢你的爱,1999》,他算是主唱。他们还给自己的简易乐队起了个名字,叫做连理枝。
他常唱到两眼婆娑。对床的老二问他:
“你又没有过爱情,还流鳄鱼泪做什么?”
他回答:“我预支行不行?”
他的感情就是这样,小时候看梅超风和师兄生死相别都会哭,然后整夜地做关于骷髅的噩梦。
最后是关于小五所说的广播站里的眼睛既黑又大的女孩子,杜又薇。那个女孩子确实不错,在大一的时候两人有几次擦肩而过。都穿宽大的衣服裤子,背双肩书包,书包的袋子放很长,于是书包就坠到屁股上。
他看着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就张开美丽的大眼睛看着他。他在自己的诗歌中写:你走进我的梦里,但我走不进你的心中。
大一结束后,他再也没做过诗人的梦,那是太远的东西,他知道很多事情的原理。结果很简单,但过程很难。
自诗社关闭后,他不知道自己的诗可以放到哪里,哪里可以发表。他不知道这所有的事。他只知道那个女孩子被另一个男孩子追走了。
那个男孩子怎么说呢。也很帅气。大大的双眼皮,有些黑,比他矮一个头的样子,喜欢笑。
他恍惚地看着前路的他们,被小五拽入路边的小饭馆。吃点喝点,悲痛就过了。
“柳絮枝头飞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好句子。他的沉痛就减半了。只是没跟杜又薇说一句话,这算是他的遗憾。
(未完待续)
流光【第六回】
2003年,我记得你。
你是一个阴柔的男子,我只愿意称你为男子。你惜字如金,甚至开口时会羞涩。是,你懦弱。但你也可爱。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成熟,那也只是你不愿意用你的可爱来换取它。
你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将来会怎么样,你拒绝知道和成长。你低着头皱着眉,你说 that all easy。其实在你严峻的表情下并不那样想。你好像看透了所有的事。那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
我只经历过你成年后的一段,我们似乎有爱,但是最后,我们不能在一起。后来很久,我才顿悟,你所追求的其实早早超越了我的。——段小芊
段小芊是在第二年的秋季里出现的。
秋季,依旧是单身寝室的哥们一起去学校的后山摘山枣,一起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去那山尽头的云若寺拜地藏佛,看佛塔,看胖胖的戴眼镜的中年和尚,也看山上被风染红一半的枫叶。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稻花香”——不知道谁先起头哼这首歌,大家都笑了。
那天从寺庙中回来,苏腊就看见段小芊了。她穿着大四的校服,站在操场上临时搭起的舞台上,一手喇叭,一手矿泉水。对了,头顶上还有一顶帽子。白色的,白到云朵里,晃花他的眼睛。
正值 9 月末,为了 10 月的国庆节提前献礼。段小芊是工商管理系的文体部长。舞蹈是她编的,指导同系学弟学妹彩排,或用大喇叭喊节奏,或亲自上台示范舞步。
无可置疑,段小芊在那一刻仿佛化身为雅典娜吸引了苏腊的目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人激情跳跃,其实那些步伐他都忘记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切恍惚。
小五他们从后面赶来,也看了会这舞蹈,然后拉他走,说一群不知道所谓的男女跳着不知道所谓的舞蹈,没意思。我们吃饭去吧,就要饿死了。
吃吃吃,睡睡睡,玩玩玩。大学中永恒的三件事。苏腊正慢慢做到。做这些事,可以让他忘记从前的一切烦恼。
他接到祝勋打来的电话,祝勋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上个月他去了新地方,他又结交了新的朋友。当然是女孩子。祝勋没问他怎么样,他大概知道苏腊是不会有女朋友的。
一直到很久以后,大学毕业的年纪,祝勋都以为苏腊没有过爱情。在他的眼睛里,苏腊自始至终就是那么一个单纯的人。
结识段小芊是因为一个工商管理系的同年级同学的介绍。那是个女同学,在他们系中算是刚刚崛起的骨干,亦是苏腊在书法协会中难得说上一句话的女生。
彼时,他们俩在教学楼的大厅里遇到,说起书法协会改选的事,都为彼此而遗憾。那女孩子很有自信地说,其实咱俩才应该一为正会长一为副会长。
苏腊就浅浅地、包含了少许遗憾地笑了。段小芊便适时地抱着大卷的书本走来。
“学姐,”女孩子叫,“你去图书馆吧?我帮你拿吧。”
段小芊细细的嗓音迸发柔柔的声音,“好哇。”
然后欲走停步,很有礼貌地笑。伸出左手,微微地向他点一点头,“你是苏腊——你就是苏腊?”
这一指,仿佛指到了苏腊的神经中枢。他冲她局促地点头,“是的,我就是,您有什么指教?”
“没有。”段小芊笑,“我从原诗社社长那里得知你是很有才气的学弟,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嘿嘿。那谢谢你。”
苏腊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两人远去,若不是留下她的手机号在手心上,不敢相信自己与那云端上的姑娘对过话。当然,这时候的他只是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探险精神,他和段小芊会发生怎么样一段的感情历程。
只是短暂的一次接触,只是几句简短的对话,在有着第三个人的背景中,却迸发了以后很绵远的一段故事。
有关段小芊,传言是无数的,就算没有传言,自己看到这样的女孩子,也会搬些词语与她联系起来。总体来说,段小芊是《南风》、《花溪》中所描述的那般女子。
长发,不施脂粉,大眼,不画黑眼圈,棉布裙,偶尔高跟鞋,背单肩大皮包,偶尔拎手袋。而段小芊做起事来,是以稳、准、好出名的。
实际上了解她的人知道,她做事不需要什么过程,她只要一个好结果,有好结果,一切 OK,没有好结果,一切白费。
工商管理系是在出现了段小芊之后,文艺节目才稳居学校榜首的。她跟每个系的干部,每个系的辅导员似乎都很有交情。他听到他们称呼她为,“芊芊”。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而事实上,只要有恒心,铁杵磨成针。在最初的阶段里在他的眼里,她是那样得意的人物。仿佛要用“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尽在 X 校”来形容。
他仰慕着她,倾心于她,是真正的将她归为一块珍宝,而并非是天上落下来的一块极其有价值的陨石。
大二那年,他们寝室的所有哥们都爱上了网络,包括他自己。他们不再唱歌,不再爬山,不再去学校对面的大海,不再在窗台前看女孩子。
电脑中自有颜如玉,电脑中自有黄金屋。身入电脑,忘记烦恼。
况且那时候学校门前网吧竞争激烈,可办理会员,省下一顿中午饭,就可以畅游好几个小时。在小五给苏腊算清楚这笔账后,他义无反顾地奔去了。
段小芊也在网络中,而且她是全天挂线的。是台笔记本电脑,苏腊知道,黑色,IBM 的,该是很有手感的,质量也不错。
苏腊寝室也是有台电脑的,是老大从人家手里买来的二手产品,平时大家看个毛片什么的。但不敢拉网线,怕几个哥们自己在寝室里为争它打起来。
段小芊与苏腊的发展,就是在那一年,在破落的充满了劣质烟味的小网吧开始的。他打字很快,手大打字就快,应该有这样的谬论存在。
小五,坐在他旁边,专心地砌俄罗斯方块。砌一会儿等大家都来了,就组队去玩传奇。他们玩不起收费的,就打不要钱的私服,一样很有斗志,一样乐。
苏腊不先与段小芊讲话。他很自卑。她很高傲。他想让她注意他,所有反复的上线下线,终于等到她问他:“你的机器很卡是吧。”
“是啊。卡着卡着就卡掉线了。”
“别去外面网吧了,在寝室自己上吧。”
“寝室里只有一台电脑,没有网线,再说某些网络游戏是要大家一起的。若是一个人,少些气氛,少些乐趣。我知道了。”
是他的虚荣心作祟,其实这种虚荣心他一直都有。他没有钱买一台电脑,更没有拉网线的钱。他只有开动自己的脑筋,与她开展一场“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原则,与她比划起了太极。
有时候,这是一种不错的聊天方式。伪装着伪装着,就会觉得自己就是形容出来的那个样子。但是最初的他们,言语总是相悖。
不一样的生活环境,不一样的朋友,又或者不一样的待人接物的方式。好在他们也有发现,他们的性格是相似的。很冷漠。
段小芊说自己很冷漠,这是真的。那些人看起来与她称姐道妹的,而实际上她总是孤独一人自校园经过,带许多的东西也不主动叫同学帮忙,除非有人主动帮助她。那她很情愿,她说自己不会破坏别人的好意。
除此之外,他们的确是不同的。据段小芊自己和其他人真乎其真般的描述,她该是生活在一个高干家庭中,上有一个相差 10 岁的哥哥,已经经商,而且取得了成功。
段小芊自小就学习舞蹈美术钢琴,因此将文化课落下,所以才考到这所学校。高考志愿是她自己填的,她觉得文艺只是一个辅助的东西,毕业后要真正的自食其力,光靠那个是不行的。
总而言之,她是有主见的女孩。苏腊不是没有主见的男孩,只是主见少了些罢了。他心中是有想法的,只是这些想法实际上没有地方去实践。
比如他在高中时很想告诉他母亲,他觉得他自己应该去读文科班,而非理科。但你觉得那可能吗?
“读理科班好,就连你考理工科的大学,毕业后就业率也好。”他妈妈如是说,没等他发言就驳回了。
懦弱的父亲,支撑家业的母亲。他无法违背。将这些告诉祝勋,他倒是替他惋惜。只是,祝勋并非红颜。除非他去做变性手术,不然这辈子也无法给他,他所需要的母性。
就是这样。大概从见到段小芊的那一分那一秒开始,他就喜欢比自己大的女孩子。他缺少那种温暖。有时候,比祝勋这个生活在没有母亲的家庭里的孩子都缺少。
苏腊每日坐在网吧里。头顶的风扇在唱响,屁股下面的椅子在咯吱地响,偶尔小五跑出去买东西,让他给占一个座位。他若有似无地点头称好。
寻找到段小芊这一精神寄托后,他的脸上开始有了光泽。这种效果出奇的明显。原来只是干涩的苍白的脸,突然滑起来,突然亮起来。
他在水房中搓牛仔裤,想想就笑了。要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和段小芊在一起。
段小芊总是在晚自习结束后才上线。她总是有一大堆的事要忙。或是做海报,或是监督那些人排练节目,再不一天到晚地向辅导员办公室跑。
这些情况到了 12 月份卸了文艺部长的差事后,全部消失了。她没像其他人一样去找工作,而是整天赖在网上,她对他说:
“我觉得以我的条件找工作是不急的,更何况我的心情还没有安定下来。我没想好自己要去做什么,什么适合我······我想,我比用人单位还要挑剔得多。”
彼时冬天,网吧很冷。苏腊将依旧转着的风扇拉下,那整个小屋子里便见不到一点来自外界的光芒了。
屏幕是唯一的光源,看着游戏里面的小人,听着耳机里面的歌曲。王菲如天籁的声音在传唱:“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
那年冬天,苏腊是爱极了这歌的,他想这歌正表达了他的心情。
段小芊是不可能与他在一起的人,他总是这样未雨绸缪地想,就算她知道了他的心,她同意了,她家里也不会同意的。他出身贫瘠,家里最先进的东西莫过于电话电视。父母安好,只是多少年没改变这穷困落后的面貌,而且因为他的读书,会导致越来越穷。
但段小芊的话里话外都透出一股女强人的味道来,她说她要生活,就要生活得很好。
好在,那时候段小芊的生活也是阴沉的。准大学毕业生的生活,该是吃了睡,睡了吃吧。段小芊每日 11 点起床,下午 17 点吃早饭,没有中饭和晚饭,或许会吃宵夜,但那都是苏腊回寝室去睡觉的事。
他叫她早点睡觉。“喂,段小芊,女人早睡会养颜的。这几天养成的习惯?”
“不是。从来都是。”
“为什么呢?”
“睡不着呀。”
其实的理由,段小芊从开始到最终都没告诉他。他亦是从可信的地方听来的,那是要纪念一个人。或许就是一个什么人吧。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也不愿再去追求。
但那时,他关心地说:“还是睡吧。睡不着觉可是肚子里有虫儿的表现哦。”
段小芊深藏不露的一面顿时展现出来:“哪有虫啊,哪有虫啊。”她说你可不要吓我,否则我自己吓死了也要变成巨型的小强咬死你。
苏腊又说:“女孩子熬夜,容易变老婆婆哦。”
段小芊说:“我不怕,老天对我十分偏爱。”
苏腊打出一张笑脸:“那是老天被蒙蔽了双眼。”
谈话至了终点,隔着一条街道的学校宿舍关大门的铃声突然响起来。苏腊与她匆匆道别后,招呼小五向学校跑。跑着跑着又回来了,上线。
段小芊还在,他痛苦地对她说:“关门了。”
她说:“天意。”
她很可爱,苏腊对小五说。小五说:“光网聊有什么意思。把她叫出来。如果她愿意跟你出来,那才代表会有什么。”
“嗯?这个主意好。可是小五,我不知道面对面可以说什么,你可否,你可否······跟你一起去?”
“可以。但是苏腊,我劝你离她远一点。”
“没事儿。就当她是一个朋友。”
最开始的本源,苏腊是真的拿她当一个朋友的,尽管以后他也曾想,依旧是朋友,对她献上这最真挚的心。其实这些都是他变了质,不愿承认事实的托词。总之,在喜欢和爱这个词上覆盖的,是苏腊永恒的友情,这点,是对的。
他们陪着她走了一段路,很长很长的路,美丽的女子后面,是一高一矮般的两个保镖。
她对小五说:“我也是知道你的,我经常看见你们在一起走,参加很多的社团,你们在一起滑旱冰,一起踢足球,一起坐公交车去市区购物。”
小五对他俩笑笑,就去看周遭的景致。多数时间,他不插他们的话,除非苏腊觉得有必要时,才来拉他一下。苏腊在线的时间,其实并不如小五的时间长,那家伙能把电脑叫做老婆,在大二时,他已经开始了电脑前吃、电脑前睡的“好习惯”。
段小芊有时候也会留言给他,一两句话,很少的字。小五看过也就算了,会嗯啊哦啊的回复一句。
但是这些是小五在最后时才告诉他的。他说:“我觉得把那些话告诉你,对你也不一定有帮助。我想她对你来说,本就是一个没有最好的人,所以我不觉得我有做错。”
周末,苏腊成功地邀请到段小芊去学校的电影院看电影。
电影的名字已经不可靠。因为两人是在路上遇到的。那天天色很沉,风斜成 75 度角似地吹来,好像是在下刀子。苏腊在风中,连一条围脖都没有带,昂首挺胸地慢慢走。
若是平常的人,一定认为这家伙有病。可是他自己是高兴的。这样路无行人的天气,他才抬起头来走路,别人不会看自己。
他怕看别人的眼睛,也怕别人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腿。那样,他总觉得不好意思。很自卑地觉得自己哪块长得不够完美。每每走路,都陷于这种情绪中。
但是他戴帽子,从初见段小芊,看见她戴帽子起,就异常喜欢起戴帽子。他抬头走路,就被前面迎来的女孩子看到了,她高兴地冲他招手,“喂,我们很有缘分啊。”
路前方的女孩,一件橘红色的大风衣。不过没那么长,只达到大腿而已。说它大,只是宽松。这股橘红色向他奔来。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总有一天,我要奔你来。”
那时候心里想的只有这句话,然后好想拥抱她,但最后都只化成一句话:“你怎么在这里呀,这大冷的天。”
“我是闲得无聊,出来逛逛。你也知道,像我这样曾经的校园风云人物,在人多的时候穿行,总会带走不少目光的。那样不好,对小学妹不公平······”
两个想法不同,但结果都是怕人遇见的人,彼此对望了一下,看到墙上的海报。
“那,我们去看电影吧。”
他们入场时,电影已经进行一半了。坐在最后方,眼睛看着屏幕,心不知道想着什么。
段小芊说:“你给我的印象总归是不错的。”
“真的?”
“当然。不像其他的男生。”
苏腊就笑了。脸上流着些红光。
段小芊说:“会脸红的小青年可不多了呀。既会脸红而又矜持的小男生就更少了······”
“——看,猴子!”
段小芊的话被苏腊给打断。他从来没被人夸过,尤其是个女生。他不想幸福来得快,消失得也快,他想留下下半段,在下一次如此天气中如此心情时,再被人说一次。
段小芊随他的手看去。“在哪里?”
“在影片的背景中,距离男主人公身后很远的丛林中。你看,猴子!”
段小芊眯着眼睛看半天,对他迷惘地摇头。倒是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他:“同学,又发烧了?”
跟她在一起很快乐。就如这可笑的猴子,本是拍摄片子的失误,若是从前看到,只会藏在心底,因为无法改变。现在,他想要他知道的所有被另一个人知道。
但是,段小芊从火锅里捞出一颗小白菜时,眼睛不转地看着他说:“苏腊,给我当弟弟吧。”
段小芊的这句话曾左右过一小段苏腊的人生。那以后的十多天内,他开始周而复始的烦躁。
小五不知从哪弄到两片药,告诉他:“吃了就好了。”
两片安定,是老四上次失恋的时候吃的 10 颗,被抢下的两颗。但这不可避免地已经粘了几下老四的口水。这些小五都没告苏腊,他叫他:“来啊,六儿,把这药吃了。吃了你就舒服了。”
吃了那些药后,苏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段小芊坐在过山车上,过山车将在 10 秒钟后开动,而他突然发现段小芊没有系安全带。
他张开双臂想让管理员将机器停下来,可是那一刻,他失声了。他的手掐在自己的喉咙上,张大嘴,大声地叫,然后他被自己给憋醒了。
才半个小时,有人看看手上的表:“我早就说那两片安定失效了嘛,你们还给他吃!!!”
无语。他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心里明白,是他自己的神经控制着自己不想睡而已。
于是下了床,简单地洗了脸,想去找已经提前奔去网吧的小五。
这十几天中,两人居然因为那句“做我弟弟吧”不欢而散,大有再见即是路人的趋势。段小芊不知道自己触碰了哪根神经,看着苏腊那不高兴的表情,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他勉强把东西吃下去,送段小芊回来,就坐床头发呆,然后脱鞋上床睡觉,然后就得了重感冒,一病五六天,等到快好了,那家伙居然自己又去洗了一个凉水澡。
万事开头难呢,这姐弟恋开始也简单不了。大概是段小芊自己也怕陷入这迷城中吧,所以她对他说过,自己从不看好姐弟恋。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就喜欢你,我说喜欢你了吗,谁爱做你小弟谁做。反正我不愿意。”
“嗯?”这句话说完,段小芊也生气了,甩了甩围巾,脸比小白菜还要白,“我只是在说我的观点,说观点,明白吗?”
就这样不欢而散的。
去网吧寻到小五,那家伙正在吃盒饭,旁边珍珠奶茶喝着。生活不错。苏腊拉过张板凳坐在他身边说。
“这学校附近的网吧也有个 15 家了吧,为什么哪家都爆满呢?”
且想去吧。那家伙有的吃有的玩是六亲不认的。他只好跟着旁边的女孩看电影。
对,是个女孩。高个子。是导游专业的吧,总之会经常跟他们坐在一个大包厢里,就坐他们身边。没课的时候从早坐到晚上,有课时同学来叫,立刻张牙舞爪地闪人。
她也玩俄罗斯方块,技术比他和小五强多了。人家那是技术型,他俩是力量型的。而且小五还不时地下个外挂,边吃边看得分忽忽的向上升。
女孩的身子向右侧了一下,给他让了点位置,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拍拍小五的肩膀,说没机器,那我先回去了。
是段小芊先来找苏腊的。想不到吧,就连他自己也是没想到。
他买了份拉面向回走,走到寝室门口就看见段小芊。一下子愣住了,但还没到将面掉到地上的程度。
他就只好说:“你怎么来了?找谁呢,我帮你?”
“找你的。”段小芊说完这句话,手伸到他的面前张开,是白加黑,“听说你感冒了,所以来看看,怎么不欢迎呀?”看着苏腊那木呆呆的表情,说,“哦,我知道了,水果,嫌弃我没买水果,是吧。”
“不是不是。”
苏腊看着她,心情已比第一次平复许多。要不怎么说,感情受伤使人进步,这话一点不假。他看着她,没紧张,只是觉得嘴唇很干,有些要裂开的迹象。
他说:“我买了拉面,你要吃吗?”
原来生闷气与和好就是这样简单的。段小芊对于此事作出了如下的解释:
“你知道呢,我是一个爱美的女孩,就算你不知道,你看我的样子也该知道了。我虽然属于自然美女,清汤挂面型的,可我特喜欢给人化妆,我们寝室那几个美妞的妆全是我画的。我从小就爱化妆,这是真的。”
“但是我小时候只能给洋娃娃画,那时候我就特希望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最好是妹妹,也爱美,脾气特好,人特乖,天天仰着小脸巴结着我给她画的那种。”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就大四了,成了奔三的人了,我的妹妹至今没有着落。活了二十多年,小官场也混了不好了,懂得看人,知道谁真心对自己好,谁假意的。你说,姐姐我就觉得你不错,可是你给瞎以为成什么了······嗯?”
苏腊抬起头。“对,是我错了。我就应该给你当弟弟,天生给你当弟弟?然后把我粉白的小脸任由你糟蹋?”
“切——多少男生羡慕不来呢?苏腊,这可是我最后问你咯,你真的不要做?”
苏腊没有正面迎上她的话,将她的脸上下左右的看看,违心地说:“也没发现你是美女啊,你咋就那么自恋呢?理由也很牵强,哪有孩子从小就怀揣着那么一个倒霉的梦想?”
“自恋?我自恋。”她轻轻地拍他的头,“自恋也是跟你学的好不好,自咱们进了这家店,你已经偷偷地看对面的镜子 9 次了,我才看了 6 次而已。你这自恋狂,我鄙视你。”
戏耍了一会儿,喝了点东西。苏腊的病已经好了大半。
他说:“其实你可以不跟我说这些的。而结果是我自己随便想个理由明白后,会原谅你的。”
“但是我想你知道。我说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的,不是有什么意图的,我只是想到那,于是张嘴就说了,你明白吗?”
“哦,差不多明白了。那是你没控制住自己,是你幼稚。那你能做我的妹妹吗?”
“靠,去死······”说完这两个字,段小芊的第一反应是低下头,捂上嘴巴,眼睛转转看周围,没认识的人吧,“天那,这么多年来,我居然第一次说出这么粗的话······”
“那自责一下。”
“怎么自责?”
“叫我 10 次哥哥。”
“靠,找打。”
几次对话后,从小店子里出来,凉月已经升起来了。在墨蓝色的背景,黄色的圆盘上有少许灰色的云质。
看着月向回走,到了宿舍区才想起来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这几天病了的?”
“是小五说的。”
“嘿,这家伙,怪不得刚才跟我摆谱呢,原来是做了好事,等待我的回报呢。”
夜里,小五翻大墙进了学校,敲开寝室的门,在走廊的拐角吓了一下,苏腊正披着大衣等他。
他对他说:“我对你真是太感激了,我现在心情很好,你可以选择一种我报答你的方式。”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自助餐呗。明天早饭不用叫我了,中午直接吃自助餐。”
“小五,换一种吧,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啊?”
谁叫苏腊一直存活在忧郁的心境中。只是他知道快乐会被悲伤取代,所以不如直接悲伤。他从来都是这样做的。除了和段小芊在一起之外。
段小芊让他迷失了方向,看不到事物的本质所在。也许又可以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这次的感冒好了以后,已经是第二年的元月了。苏腊给祝勋发信息,才知道他换了新号,很开玩笑地说:“神州行不行,用了才知道。”
可即使祝勋已经升级为全球通了,但是与苏腊交谈的最多的方式还是写信。而苏腊即使记了他的号码,可是所拨打的,还是宿舍电话。这就像分别告诉他们寝室的人,我是有朋友的。
其实,他们就算再遇到谁,他们最好的朋友,还是他们彼此。
这时候,有网友寄来年前的最后一封信。是个很普通的网友。里面夹了几片当地的树叶,虽然没有财物,但从那叶片看出来,那个网友很用心。页面没折也没发霉,还用刀细细的修过形状。
小五跟在他后面读出声来,他说你发现没,你有陪女人聊天的潜质,你总会把她们逗得很开心。如果你能发挥这个才能,让那些女人给咱的银行卡里打点钱多好?
“去!”他用信封砸小五,“回家的路费不够用了吧。”
他的确有这个潜质。自那些女孩子从下就喜欢找他玩起,她们告诉他自己的心事,问他该有怎么样的解决方法。他不烦不躁,因为烦了躁了,那些女生还是要问,而且会对他印象不好。
他想要完美,现实中不能实现,那么,只有网络。他的光芒仿佛自那一年开始,被激发出来。
班上的女生刻意大声讨论:“以前咋没发现,咱班有一帅哥。”然后所有的女生就回头看,有咬着圆珠笔的,有用书遮住一半脸的。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接受男生的起哄。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自大二的下半年起,他仿佛突然被很多人所得知了。
有时候坐在教室的后面像和尚一样冥想时,都会有成串的女生跟进来一起自习。也总有大胆的女生去他的身旁,问:“同学,你是计算机系软件工程专业的苏腊吗?”
总有这样的人。图书馆、食堂里、校车中,面熟的女生总会跟他打招呼,“喂,苏腊”,然后另一群惊呼,“他就是苏腊啊”。
就像论坛上开帖子跟帖一样,一个人叫某人的 ID,后来想认识某 ID 的人都拥了过来,说着俏皮的话。
在他们心里,苏腊是个很可爱,很喜欢笑,很会说话的男孩子。可是等他一扭头离开,谁知道他心中那些酸楚呢。
人越多越寂寞,恭维得越多,越看得见自己的劣态。他是被自己包装出来的,他想,他本不是这样,其他样子的他一定不会被大家喜欢。
——想到这,他想哭了。于暗暗的网吧里,他关掉了电脑屏幕,静静地思考。
有班上美女来玩,说原来咱班的帅哥是在网吧虚度呢。哪有几个帅哥泡网吧啊。咱班这帅哥真是老实得紧,绝对是原生态的,通过 S9001 印证的。
他们说得对,跟我想的一样。苏腊拍拍小五的肩膀,对身边导游美女笑笑,走出门去。
苏腊不是无缘无故走开的,他知道段小芊是冷漠的人,想引起她的注意要比她更冷漠一点。这些,他没有实战过,但书上所写实例,每每成功。
而他对她身边的人,实行的却是暗地勾结政策。
第一次为一个人折了小腰板,打听她的事情。打听了几圈,终于在一群喝着果汁的女生那里,遇到知道她事情的一群人。
是工商管理系的老部长们,他们正在开团圆会,有的工作有的实习,这次回来办些相关手续。
苏腊冲到他们身边,很有礼貌地说:“我请你们喝果汁吧,我叫苏腊。”然后是那满带忧郁的一笑。
因为很用力,酒窝显露了出来。
(未完待续)
流光【第七回】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所以我们因为这样的人,因为那样的人,给了自己最想珍惜的人一刀一剑又或者一枪。那些伤当时看来不甚明显,但时光静下来,就能看到伤痕。
如此想想,总是不值得的。只怪当时太年轻,只怪当时太较真,只怪我们为自己想的多了,为别人想的少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呢?
那天现场热烈,每个人都想八它一卦,细数风流人物,段小芊也变成了一个避开不了的论题。
A女说:当年段小芊的确有份柏拉图似的爱恋,虽说不能惊天地泣鬼神,可也把整个工商系搞得一团糟。那男生是工商系主席,人家说他们爱得好就一定有好处,而背后批评们的,能打击报复就一定打击报复。我本来能当通讯部部长的,结果去了体育部,你看我这身材,想搞体育的人吗?
B女说:当年他们那场恋爱,其实很乱,不知道那主席是跟段小芊一起,还是跟别人在一起。他一会儿跟这个在一起,一会儿又跟那个在一起。两个女孩子各有各的好处,但是性格却是截然相反的。
C女说:三个人的结局总会僵起来,慢慢的,他们也疏远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记得某一天看到他们吵架。然后段小芊就离开了。好像还很决绝呢。
D女说:其实他们暗地里还在持续······
苏腊听得很乌龙,他自己这样总结,定是那个男生与他人先是情侣,然后段小芊出现了。她那惊艳的容颜和冷静执着打动了男生,然后那女孩放手了,她觉得是自己不对,所以也强行着要离开的。
但是心中总有不舍得,所以每每提及。苏腊的心里刚有了肯定,段小芊就冷了脸来找他了。
她说我决定去别的城市实习了,很快就走,迟了一会儿她才愤恨地说,听说你和别人在背后讨论我······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反正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她生气了,但凡是人,都讨厌被人议论,而议论往往都是负面的。苏腊垂着脸,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当时,两人并无过多交谈。
最后段小芊说,既然没什么可说的,那就好聚好散吧,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就提前说声再见,无须送别。
那时苏腊就像面对突然事件无法转过神经的人,他点点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没有回头,他果真是木了。
但是才隔了一天,他就奔去找段小芊,他要跟她说是他错了,他得问问她,你去哪座城市你要去做什么,放假的时候可不可以去看你,将来可不可以去找你。
但他不知道,有些小错误,往往是一些人遗弃你的借口。
但他找不见她了,段小芊已经离开,这么突然的,给苏腊带来的伤害,就像是一堆刚旺盛起来的篝火突然浇上了一盆凉水,飞快地熄灭,连舍不得都来不及说。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苏腊在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她了,辅导员来找他,问他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状况,见他低迷之极,辅导员还给了他两天假,去看医生。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抬头就说,其实我家里出事了,我想请一个月假,期末考试之前,我一定回来。
那将是学生时代最难熬的假期,苏腊给我发消息,他本来想跟我一起游山玩水,但是又放弃了,他说你快回来收容我吧,我不敢回家,又不知道去哪里。
于是我只得提前结束了彩云之南的旅行,把苏腊带回家。
这几天,苏腊想了很多事情,上下五千年几乎也被他想了一遍,他终于想到为什么自己会是这个模样的,那就是他骨子里天生的遗传以及后天的懦弱。他从未自己独立的、自主的有上进心地去完成一件事。
关于段小芊的爱情故事,终其根底,原来是这样子的。
一个男生对两个女生花言巧语,把她们当成自己备选的对象。当时两个女生因此翻了脸,都以为别人是自己的第三者,直到那个男生被识破。两个女生才假惺惺和好。
女生不应该难为女人,就是对她们俩说的。
不久以后,小五才告诉苏腊,在学生处实习的那个段小芊喜欢的人辞职了,听说是与段小芊一起离开的。他们终究在一起了。
段小芊太爱他了,所以能容忍他一切嘴脸,换句话说,她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了。
可这对苏腊来说,伤口划得更大了,他盼望着她的出现,他能去她的身边,但又不能实现,他隐忍着,不让泪流下来。
无聊的时候,站在人群里看飞机也会看上一天。寂寞的时候,大口地抽劣质香烟。一个人在街头走,灵魂却在地上划出两条线。
他想那些本来就不会有结果的事情果然没有结果,他想自己明知道是这样,为什么还去努力过。终于无解。
我拍拍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所有旅行没有停止,也许才刚刚开始。跟祝老头说我不要回去读书了,是在第一次行走之后。我说剩下的这几年,我可以做很多事。
你知道为什么你总做不了你想要做的事吗?
因为你总是做那些顺其自然的事。上学了,毕业了,结婚了,生孩子,死了。然后你还感叹,别人咋都活得挺好的,挺成功的。
祝老头被我逗笑了,他说要不你先再玩会儿?反正毕业与否你也还是你,没有真实材料的人,就算镀了一层金漆,最后还要被风雨刷掉,不如原本的古铜色好看。
祝老头不是一个苛求的人,他很大方,尤其是能逗得他欢笑一时的美女。像他这样的中年男子,开始那是惹人羡慕的 A4,会有很多漂亮的女孩追崇。
他自己也不向外赶,每每地叫上一帮去吃饭去唱 K,然后送个牌子的小包包,对他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却把小姑娘乐得不行。
久而久之,我也学得几分皮毛,央着祝老头给我也弄辆车,我说我不挑,凌志就行,小时候开始我就贼喜欢这车名,所以就连那 L 标志我都喜欢上了。
要不是品德太好,我估计我都能去抠人家的车牌做收藏。
祝老头说好,转天扔我一张卡,带着载我去接美女秘书,像嫁女儿似的跟人家女孩说,这是我儿子。然后他把我丢在车行前,驾车呼啸而去。
朱雨双是在我开着新买的车转过市场路口看见的。起初没敢认,但她一直看着我的车。
后来她告诉我,她也没认出我,她就是觉得这车的漆好亮。
借口。我笑了,然后盯着她看。
此时,她就是一居家女孩儿的模样,穿了一套粉红色的睡衣,头发随便的扎了一个鬏,没化妆,可依旧漂亮。
她大大方方地拉过她妈说,这是我同学祝勋。
祝勋?就是你们班的······
不知道平时朱雨双都是怎么跟她妈形容我的,反正那好话是蹦出了一堆。然后小老太太放开她女儿的手说,你们聊,我先买菜去。祝勋,晚上来吃饭啊······
朱雨双上了我的车,它爬上一座立交桥时,朱雨双就自顾自地笑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那我就说你不会觉得咱们怎么跟小两口似的。两人便装开着私家车往家里奔呢······
是啊,因为祝老头要给我买车我兴奋死了,一身睡衣拖上一双球鞋就跑出来了。怪不得刚才那秘书妞也觉得祝老头他儿子是不是脑神经有问题呢?
我在城里绕了一圈,然后把朱雨双送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她没有下。
说,祝勋,你知道当时你为什么很讨人喜欢吗?你的性格很好,有不屈不挠的精神,有时候像一只小老虎。说实话,刚一开始我见你,也跟他人想的一样,觉得这小子很讨厌很难缠。
后来才知道,你是一个路见不平就出手的文明人。这说的哪的话?
其实我挺感激你的,在所有人讨厌我的时候,你来跟我一起玩。不过,这多少有点像那小龙女收养了弱小又不懂事时的杨过······很是戏剧性的。
我没想到每个人的心里关心某件事都有那么一点小隐情,我只是在朱雨双的拖鞋及地后突然感激我是在回归。
总是初恋,辗转多年,非常怀念,可是我们彼此说的话疏远了太多,有点找不到那一年的感觉了。
两天后,苏腊,朱雨双还有我举行了一个小聚会。期间我们说起很多人,说起个人掌握的消息。
他们说关心恋爱了,又失恋了,年末就要出国了,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窝在学校附近的一栋老房子里吃着中国制造的咸菜啃着老毛子面包,为留学做准备呢。
其实这些我也知道,我也曾搜索了百度上的关键字,找到关心的博客,这丫头永远是披着一副牛魔王的皮,安着一颗仙女的心。
她总是写很长的一段文字,勤劳地换着目录里的歌曲和照片。唯一不好的还是脾气,她自己都说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就去找了她。
大半夜的,她总是上线到那么晚,依旧没有男朋友,依旧对我不加理睬。我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欠了她什么,我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发过几条短信,更在 QQ 上留言无数。
可是关心就是不回复我,她不回复我,我就没招了。
后来我分析是她真的对我有点朦胧的好感,但她以为自己喜欢的是一个同性恋,她觉得两个男生有必要好到这样的程度吗,纠纠缠缠,亲亲热热。
同时她又觉得朱雨双也是个路障,还是不趟这浑水好了。
那些日子,我像哨兵似的盯着电脑,盯着她的头像,以为她会发慈悲丢给我一句话。可是午夜梦回,认识了新网友送走了旧网友,依旧得不到她的一个开口。
我失望了伤心了觉得自己忧伤了,就叫上一帮人群聊,然后鬼哭狼嚎地唱歌。
好像真的要把鬼唱来了。
最后唱来的不是鬼,推开我房门的是住在我家的苏腊。
他推开房门说,要不要聊 10 块钱的,我说好哇,外加两瓶啤酒。
那天我们从分开的这两年说到网络游戏。他说他的几个同学都快成了网络游戏的职业玩家,每天看着钟起床,看着自己的级数睡觉,还说这实在是消磨时间浪费生命消耗有机化合物的好事情啊。
我们抽着烟,坐到黎明,越夜越清醒。
后来保姆来上班了,苏腊要回房间睡觉了。可是离开之前,他突然在半明半暗的门前停住了。
你看,朱雨双还在原地等你,你的命总是这么好。
关心的博客再次更新,是几天后,我壮着胆子给她留言:你敢不敢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的某个车站等我,我会坐着某列列车来。
我在下面标上了自己的大名。
门铃响了。朱雨双来我的家做客,实属意外。她本来打电话叫我们出去打台球的,可最后她带了很多菜来,说要我们尝尝她的手艺。
欢迎,欢迎。以前常来的,现在想念了?
我看着朱雨双换上一双我的拖鞋,小小的脚在大鞋里甩啊甩,探着头沿着墙壁这条走廊看看,那条过道瞅瞅。
她说祝勋,你家变更夸张了。
我一笑,说唯愿这样夸张地活着。
夸张的房子里面,总是存在各种夸张的事。不是未发生,就是太激烈。
苏腊睡得迷迷糊糊的走出房间,只穿了三角小内裤,一脸睡熟压的梨花印,一双充了水还稍稍浮肿的眼睛还紧着揉。
看见我们,先是惊了一下,然后跑回去,穿了整套的睡衣出来。
哈哈,朱雨双笑得很成熟,没有尴尬。后来苏腊的脸红了,一直红了好久,哪怕我说被看就被看了嘛,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朱雨双接上来说,就是就是嘛,我看了你我还长针眼呢。
那天朱雨双做了很多菜,很好吃,她说她一直没有工作,在家里当宅女,理想是钓上金龟婿。
她还说我就羡慕你爸爸那样的人,再未娶妻,一心一意地对你。其实他这样的有钱人,就算找个年纪小的女生,旁人也只有眼红的份。
苏腊跟着打哈哈,说祝勋你劝劝你爸,给他幸福吧。
我随口一句,你们以为围绕在他身边的女生少吗,我想这么多年也不下几十个了吧。我说的是实话,那天还讲了一个给他们听。
小时候。我很喜欢的那个女人每天都来我家,姑且称做 S。
她剪齐齐的头发,黑色纱料上衣,黑色皮装短裙,脚趾上涂着鲜红的豆蔻颜色,在黑色的渔网状的袜色映衬下,那颜色很妖冶。
长长的门铃声后,是剧烈的敲门声,是她的标记。
我将门锁打开,S 总带着一股饭店的油烟味道冲进来。东瞅瞅西看看。
喂,小鬼,你爸不在家啊。
他有几次在家的时候啊?他是大忙人啊!
S 没因为我的话而泄气。她自己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你要不要?
不要。
别着急说不要嘛。说着 S 把她买的东西从塑料袋里翻出来。一打开,青的黄的红的,挂满了油的菜品出现在我的眼中。
香味飘满了大客厅。
你快吃吧,我一猜你就没吃饭。
是。那是 S 丢给我很多好吃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她独自钻进祝老头的房间。
她叫我的小名,帮我晒床单洗衣服,像是我们家的人。
我觉得跟她沟通会更直接一些。她可以一眼,就让人看清她想说什么,她想做什么。以我小小的心态就发觉,说什么都不会伤害她。就算伤到了,她也会一笑而过。
我们家正需要一个这样的女人。
可是 S 没和祝老头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屁大点的小事吵起来的。
S 气呼呼地背上自己的东西离开时,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
但是祝老头说,晚上她一定会来砸门的,到时候你不许去开门。果然,那天晚上我们在哐哐的砸门声中过了一夜。
她一边砸一边哭,哭得三楼四楼的狗和孩子一起哭。
祝老头蹑手蹑脚地到我的房间来,把我抱到他的房间去,用被子捂上我的耳朵。他以为我没有醒,岂不知我也在跟着哭。
第二天,祝老头拨了搬家公司的电话,我们立刻搬了家。
后来我问祝老头,爸爸,你为什么不留住她?
祝老头说,那样的女人,爱得太过轰轰烈烈,受起伤来,也不能痊愈,所以还是在接触不深时就算了吧。不然会有比砸门更严重的事发生。
我又问,爸爸,你害怕受伤吗?
他答,不,我害怕浓情。
S 离开的时候,我即将小学毕业。我把祝老头接触过的女人名字写下来,却发现我连 S 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这样一个女人,曾经让我有冲动,和她一起生活,喊她一声妈妈。
我想,祝老头也肯定这样想,但是他不说。他太隐忍。我像他。
只是,如果被我遇到这样的女孩子,一定一生将她珍藏,直至我生命的尽头。
故事一点都不精彩,朱雨双却有点入迷了。
她很有心得的样子说,跟某些有钱人谈情,要小鸟依人一点,让他觉得自己能控制别人最佳,这女人背道而驰了。
然后她看着我的不解说,祝勋,其实我有一点改变了。我想到自己当初是多么柔弱,就难过。
所以那之后,我看了很多名女人的书,想让自己有情商。可是我缺项,那些女人给别人讲爱情,她们的爱情都好了吗?
后来祝老头提前两天谈好了生意回来,他买回来很多礼物,分别塞给我们三个人。
还说朱雨双是女孩子,有不喜欢的权利,不喜欢再换一个好了。
然后,他才找我谈话。
他说你怎么老是家丑外扬呢,你真的不要维护一点我的面子吗。我的那些小绯闻就不要跟同学们宣扬了嘛,好像很伟大似的。
谁告诉你的?
保姆啊。我问她你们都讲了什么,她还敢不说吗?
好哇,批评的事,我装得很乖的听君一训教,然后伸出小手向祝老头要了一顶新的户外帐篷。
跟苏腊说还有十几天你请的假就结束了吧,要不你和我走一程吧,这个帐篷给你用,我相信你能找到行走的乐趣的。
这时候的我对祝老头是有排斥心理的,听那些叔叔们谈起祝老头来,他们说他有很多时候都贯彻着见色忘义的宗旨。
就算我很开心地被他补偿了一下子,可是一想到有很多人在背后嚼他的男女关系,还是愤恨不已的。
这段时间,朱雨双常常来串门。
宅女,知道无数的好电影,无数的好游戏,做得一手好菜,再加上是从前同学,自然给苏腊带来很多好感。
他悄悄地对我说,朱雨双还想和你在一起。
我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即使在自己熟悉的地上,不顺心的事依旧很多的。
当某一天,我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时,却发现车子的后面被砸得像个毁了容的女孩。
玻璃全部粉碎,只是还没有坠落,撑在车窗上。后车盖被砸扁进去,车门也狠踏了几脚,留下浅浅的脚印。
可能是因为有人来了,急急逃了,所以没划破车胎。
我开了这超酷的老爷车去咖啡店门口,见了初中几个同学。有人说你刚拍完 007 啊,这车,警察也让你上路,你真是风光够了。
这不是悍马,但这是悍驴。
我向地上啐了一口,我说王小镜,那个停车场不是你爸爸在当保卫科长吗,有没有什么录像,把它调出来看看,我不会给这人好下场的。
王小镜点点头,放心吧,包我身上。
后来祝老头的司机来把车开走了,不知道去哪的哪家修车厂,第二天车子便修复得如新一般。我也没装得特胆小,又把车子停到了那。
我想即使是引蛇出洞,我也得把车停那啊。
把那小子引出来那次,停车场隶属的那家大型超市正在举行九周年店庆活动,我本来和苏腊、朱雨双一起来采购。
然后我们接了王小镜的报告,让朱雨双先留在停车场出口,自己跟喝了红牛似的武二郎,撸了袖子准备去打老虎了。
我们去时,那小子其实已经被几个保安给摁住了。
其实是个长得不错的男青年,似乎比我大一些,但胡子却浅些,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眼眶。
他犹不服气呢,老是说着不是他做的。于是他遭殃了,我上去一巴掌从头扇下去,那小子就有点找不到北了。
后来王小镜也来了,看起来他比我激动。也对,这小子从小的志向就是当警察,因为当警察能随便打人。
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的理解,但是这次他仍是飞了那小子一脚,然后说送公安局吧。
可是那帮保安是干什么呢,人家也有一套做事的方法嘛,不然这事传出去,多损声誉,以后谁还敢搁这停车呢。
他们把他的手绑在凳子上,只能蹲着,要是坐了起来,就拿棍子打。对他们来说,这是他们的事,与别人无关的。
经过了一个晚上,那小子熬不住了,终于招了。
他说,我是你爸爸那个女朋友的男朋友。是我想了招让她去你爸爸身边的,毕竟能遇到一个有钱人的机率不多,而且我觉得你爸爸是那种面慈心善的人,如果她能打动你爸爸,从此她就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了,而我也会过上好日子······
可是她反悔了,她居然装作不认得我,我知道这车是祝家的,我就想给她来点下马威,让她知道得罪了我,事情是要败露的!
嘿,原来还是一铿锵汉子呢。
我上去补了两脚,苏腊也给了他两拳,苏腊的脸上多了点红润,大半个月的阴霾看来就要治好了。
后来,那小子经不住了,他连连求饶,然后问私了行吗,这事传出去对你们也不好。他拿出一张银行卡在超市旁边的 ATM 机中提了所有的钱,塞给我后,转身就跑。
可是跑到我那小 L 车旁时,他又停了,拳头握紧,好像还要做最后一击,但他看了看追上来的人群,终于拔腿就跑进人群了。
朱雨双下了车跑来我们面前,她说那人就是神经病啊,刚才吓死我了,以为他还要怎么样呢。
苏腊在一旁打着哈哈说,那人没见过美女,所以见了你有点呆了······
这世界上最缺少的不是帅哥也不是美女,这世界上缺少的是外星人。
依据每个人的一生都会见很多美女的惯例,那小子绝不是因为想报复我,而又停下来的。
他是因为见了车内的女人是朱雨双,而她就是那个慢慢融入祝老头生活的人。
但原谅当时我不能立刻猜测是她,她是我们的朋友、同学、居然还和我玩过一段朦胧的校园情。
所以我把祝老头的前尘后事扒了又扒,倒也锁定了不少目标。
那天我们开着车在这个城市寻找不同的女人,她们或妖冶或妩媚或清新或高雅,但都免不了一丝尴尬,直到我们来到最后一家。
玫园 5 栋 3 室,我们按了门铃,自称是检查暖气的,然后上了楼就看见女主人与我们相仿的年纪,微微一点胖,倒是很居家。
她听了我们的来意后有点生气,但那之前,她说自己要打个电话。
女主人的地方话说得风生水起,说完了就坐在我们对面,而我们一如既往的台词:你前男友是不是身长腿短,面容猥琐,鼠目寸光?
我们刚刚提问,男主人就回来了,他带了一帮亲戚,而亲戚们带来了他们家的锅碗瓢盆,个个都是凶神恶煞。
解释了半天,我们才发现自己要找的玫园其实在北城,写作玫苑,与这座在南城的其实是同一个开发商。
我们找错了地方,赔礼道歉,然后飞快地逃跑。跑时还有人嘟囔,那人的确身长腿短,面容猥琐,鼠目寸光嘛。
最后,我们没有查到那个人。
但这日后成了朱雨双对祝老头软硬兼施的把柄,说他跟很多人关系未净,说他对她照顾不周,说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关心她,来牟取更大的利益。
而男人对小女友总是要疼的,尤其是有钱的老男人对美丽的小女友。
现在车换了一方向行驶,开过一个市场的时候,苏腊突然说这里离我妈摆摊子的地方很近,她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呢。
他请我把车停在路边。人有一种情结,就是静静地看那个为自己忙碌着的亲人,然后泪含满眼眶。
后来朱雨双沉不住气了,她说我去买东西吧,反正你妈妈不认得我。
那天朱雨双买了十几个土豆皮刀,二十多把刷子,几盒不干胶,又买了一捆苍蝇拍。那个被太阳晒得苍老的女人笑着说,姑娘,你在食堂工作呀。
如苏腊那次,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请假,如果他愿意说,我会给他很多开解,我祝勋有自信,也相信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信心的。
但苏腊没有说,才符合他的性格。他又看了一会儿,说走吧。
苏腊的心情再次低落下来,直到第二天傍晚我才见了他的人。
无数次的酝酿、无数的暗涌后,他的眼睛红红的,他说这周末结束后,我就直接回学校去了。
OK。
但现在我们一起去钓鱼吧。
市内的鱼馆簇拥在一片二层小楼中间,下面的大水池用来养鱼,上面是厨房以及工人住的地方,从春末开始,桌子就排在石板街上,钓鱼加工观赏人群,几厢便利。
那天我们才坐下鱼就开始咬钩,不费吹灰之力,一条三斤重的大鱼就上钩了,于是我们就坐在外面等。
可是清风无意,朱雨双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后,突然推了我一下。
我从板凳上跌落,扭回头看见花盆落在她的头上,花盆碎了,她晕了。
苏腊叫我,怎么还愣着,快开车去医院啊。
不幸中的万幸,朱雨双的头皮裂开了一条口子,医生说幸好花盆是从二层落下来的,所以她只是有轻微的脑震荡,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十几分钟后,朱雨双醒过来,她说她看见花盆在阳台上动来动去,没想到就在那一刹就掉下来了。
后来祝老头来了,他握着她的手紧紧地不肯放开,他说我要怎么感谢你啊,只要你说得出,我就做得到。
朱雨双把手抽出来,她说祝叔叔,你不用太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对朱雨双充满了感激,但这只限于开始。她伪装得太好了。
我不过是她的一个跳板。她跟我爸爸早就认识,不过现在是进一步接近我了。
其实花盆砸到她的脑袋上,是她花 100 块钱雇佣来的,只为让我欠她一份情,增加她的砝码,为她进入祝家扫清障碍。
但是她很虚弱地说,是不是那个男的报复呢?
后来保姆送来了一些粥,她回去的时候和我正顺路。她跟我说,这个女孩,我见过她几次,每次来祝先生就叫我先走。
听说女孩的男朋友是祝老头公司的旧职员呢。人真的很美,没想到还是你的同学呢。
人人都有好事与正义之心,她向我眨了两下眼,就有说不尽的深意。然后我叫王小镜给我把砸车那小子找出来。
深夜里,终于一切大白。
我开始学会像苏腊一样沉寂了,我坐在沙发上等到凌晨。
苏腊回来了,他说你一声不吭地走掉了,丢下你救命恩人在医院里受苦,你良心安好吗?
暗色里,我看了他的轮廓良久,终于问: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花盆是人为掉下来的,就像电视里的刑事案件一样,是有人蓄意的。
他不明我意,他说就算有人存心,你不是也逃过了一劫吗?
那,那个花盆本来就不是想砸我的呢?
喂,谁傻了去伤害自己呀。她不怕被砸死吗?
苏腊有点明白了,有很多愤怒了,他说你不会觉得是朱雨双故意这样的吧。祝勋,你是不是认识了新的女孩,所以你才会这样讲她。
其实她没有必要非要和你在一起,就算她要和你在一起,我都不想她这样做!
我该怎么说服苏腊呢,我猛地想起她抽走关心的病历卡换上旁边那床的了,当时我怎么都没敢多想。
后来旁边得急性肠炎的老大娘叫住我,她说她有一天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看到跟我们一起来的女孩把她们的病历换掉了。
现在两件事放在一起,我认定这是真的了。
我的话彻底的挑战了苏腊的极限,而墙壁上的挂钟也指向了凌晨一点。苏腊不愿与我再讲理,他说你不愿要朱雨双这个朋友,我要。
他收拾好东西离开我家,但是也没回自己的家。
我以为他回去上学了,可其实他去找段小芊了。
那天晚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我只看到他的 QQ 签名上留下这样一段话:
她走掉之后,我觉得自己的世界没有光了,我要去找她。
(未完待续)
流光【最终回】
【讲故事的人心中有很多故事,有一天,他停了嘴不讲了,不是故事完结了,只是他体会到了故事的真实,他已经由故事的浮华领会到了故事的本质。而我,不想再说自己的事,只是倦了累了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值得炫耀的事。我有点不开心,有些矫情,有些虚弱,有些盲目,这些所有的人在某段时间都有过。而今,我闭了嘴,你会想起我吗?】
当有一天,雨点敲在我的窗户上,我突然想,你不要忘记,我的旧模样。——祝勋
九月,一个很八卦的电视台在讲星座,我扫了一眼,原来这个月我不宜远行。
我在网上跟尼玛说起来,她笑了,你居然信这个。
尼玛跟她妈妈经营着那间旅馆,她说她家的旅馆现在很火,她在网上做广告,住在那里的都是听了她的建议,想步行进藏,一览美景的朋友。她还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答有时候有时候。
有时候,你能见到从未见过的优美,亦有时候,你能见到所有的肮脏。
但我一点都不吃惊,人被生下来的一瞬,冥冥中知道将要面对人世间一切丑陋,那已经是人生最震惊的事了。
就比如朱雨双和祝周成的千丝万缕就在几天之前,但他们相识已有一年。
那天我说了去和几个朋友去小平山玩,一来一去,怎么也要两天。可是九月多雨,下得山上泥一块渠一条的,没办法,我只得提前回来。
保姆不在,狗很安静,我推开门回了自己的房间冲了一下午的蜡浪,晚上终于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那个好听的声音嗲了8度在说,红酒烛法文曲,你真是太罗曼蒂克了。
什么人?
我只是一个好奇,推开了门,然后看见两张惨白如纸的脸,朱雨双坐在祝周成的身上,两人似乎在玩嘴对嘴喂酒。
我呆了愣了,世界上所有很二的词形容我都不够,我指着朱雨双时手都在发抖,一个是我的初恋,另一个是我老子······
而祝周成可能是碍于面子,又可能是左右为难,他看了我一眼,无比尴尬地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马上就走。
我什么都没有说,直接去找王小镜混地方住了。我给祝周成打电话,我以为他会放手,可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跟我说,我们下个月结婚,如果你不赞成,你将失去我财产的继承权。
但这些,我早预料到了,我想下一句肯定要说,反正你也不是我亲生的,然后我飞快地挂上了电话。
那时候朱雨双家的地产已经玩得很大了,建了很多烂尾楼,听说她一家人日夜发愁,所以她处心积虑地接近祝周成就是为了让他投资她爸的公司。
祝周成原以为这个女孩合自己的八字,这个女孩小家碧玉兰心蕙质,是会给自己带来好运的,所以对她的话也是言听计从的。
祝周成玩得也很大,他的第一期投资在朱家人设计下有了小小收效后,半带着盈利的目的半带着博美人一笑的性质继续投钱,就这样祝周成就把自己名下大部分产业都押给了银行,看着自己的车队被法院来人接收,看名下其他企业关门大吉······
那天,停车场大院里还着了一场漫天大火,那些汽油桶爆炸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几辆消防车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把火扑灭。
遥远的,我看见了王小镜帮我抓住过的那个男人,他疯了一样地笑,你毁我爱情,我灭你财富。
这事来得突然,排山倒海,无可抵御。祝周成的头发一天之内白了一半,滴水不进,把自己关在那房间里。
同时朱雨双也不见了,我打给她,她关机,我打给她家,那边无人接听。善良的保姆大婶一直站在我旁边想办法出主意,或许她正担心这红颜祸水间接地摔碎了她的瓷饭碗。
那几天,我真的觉得家里有日薄西山的感觉,我回了家,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的玩游戏,可是游戏里我都觉得那落满红叶的场景那么哀伤。
我推开门在大房间里走起来,我突然好害怕我还没有熟悉这房子就得离开它。
但是一周后,还是陆陆续续的有人来清理财产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打了封条,就连电视也成了摆设,只能观赏不能观看。
每天都有人来看房子,似乎有人放出风了,这栋象征本市上流人身份的房子即将出售,我像中介一样介绍这房子的一切,但后来我烦了,我打了电话给以前的一个叔叔,他将这房子买了,他还允许我们住在这里,他希望祝周成能东山再起。
所以,我对祝周成说,从头再来吧。你有很多朋友,你有丰富灵活的经营手腕,咱们借些钱弄几台桑塔纳,雇几个司机当出租开,不又是一个小车队吗?
祝周成没有回答我,两三天后,我和他像一对平凡父亲一样,去街头吃早餐。他背着手走在前时让我想起了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背影》,可是他回过头,白发爬上了他的刘海。
我要找到朱雨双,我要听她给我一个交代。
我找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妈妈正买菜回来,见了我,忙不迭地关门,我用手拉住门把手求阿姨帮帮我让我见朱雨双把这些都说明白,可是她扭头就喊,老头子,快来帮我拉啊。
说真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寒了,我的手落下来,朱雨双家的门死死的关上了。
但我不会放弃的,后来我去过她家好多次,我不相信朱雨双365天都呆在家里,可是有一天朱妈让我进门了,朱雨双果然没影了,朱妈说她出国了,你根本找不到她的。
他们端坐起来开始和我谈条件,如果祝周成愿意利用他的关系网把那些烂尾楼建起来然后再销售出去,我们还是会分到很多花红的。
无耻是吧,于是我没有离开,我坐在楼梯里想主意,我不能这么就走掉了。
可就在这时,朱雨双出现了。
她大包小提地归来,放佛是得到了其母已将我摆平的消息,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啊的一声尖叫,把东西都丢了,转身就想跑。
但她还是被我捉到了。
街角,她低着头甩着我的手,她说人是会变的,谁都不想活到读书的时代,社会是邪恶的,除非你更邪恶,不然会被吃掉的。
可是这些,我都不想明白,朱雨双低头咬着我的手,又大声地喊非礼啊,几个路人上来把我架住,她再次跑掉了。
我只有站在楼下,回望她家的窗子,心知瞪两眼也没什么用,但还是那样做了。
在那个晚上,我和祝周成有一次长谈。他不必知道朱雨双和我的一切,那样只会令他尴尬,而我只是说何不去找她,与她说个明白。
我不是无情的人,可是这不是有情的时候,我说还是去说清楚吧,他摇摇头,说就算一个女孩子为了自己家的生意才来接近我的,那她能有什么错啊,她本来就自身难保了,还是不要逼她了。
爸,这不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时候啦。
我知道这句话不应该从我嘴里蹦出来,可是我觉得我这爸爸有点不知道厉害了,我又说了一句,就是她把你害得这么惨的,你别这时候慈祥行不?
祝周成用牛眼睛瞪我,我的事,不用你来管。你不要来烦我!
那天我不甘心地走开,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只记得第二天是一个阳光不错的早晨,祝周成不见了,他在车站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不要找他,他要静一静。
找到了他的日记本,这还要多谢那些讨债的人。我翻读后,才对他祝周成过于柔软的做法有了了解。
他写,在我18岁时,因为和班上一个女生在一起,被周遭的人鄙夷,便偷了钱学人离家出走。以为走到新天地,找到永远支持自己的亲人,创下自己的事业,就能忘记年少时的事,可我终是这等花花性子,无论多少年,无法改变。
知道这年纪才明白,原来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深得女人的喜爱。原来女人,也不会随便爱上一个人。
关于情,是我过高地看待自己,以为什么风尘浪子摘花圣手,孰不知,终输在此役上。也许,这也是玩火烧身的一种吧,想来,我时运也到了尽头。
他还写,祝勋,你长大了,从此你的命运要靠自己来把握了,我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还有太多的路,于你我只是孤独。······
我看着祝周成的日记,从朝阳看到黄昏,然后看着一旁的旅行袋。
我想我的旅行,已经不再有单纯的意义了,我不该去怨恨,和谁在一起过,我该珍惜不会再存在的一切和此刻拥有着的。
我该珍惜我少之又少的记忆,我记得我的小名叫小皮。
我的记忆从4岁开始。
姑姑带着姐姐们到家里来,所有的人都围着他们转。他们带来了那个季节中最新鲜的水蜜桃、榛子葡萄或许还有一些用自家粮食酿的黄色米酒。那个时候,我抱着几个玻璃汽水瓶,玩得不亦乐乎。
最原始的那种玻璃汽水瓶,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应该是两角五分钱,而且只有水蜜桃味道的。而祝周成给我买的都是5角钱的,棕色汽水瓶。他对我笑,说,儿子,这是巧克力味道的。
汽水瓶里的汽水在他们来的那一个上午,被我慢慢地吸光,然后问敲窗子,奶奶对我笑。她好像在说,小皮啊,你自己玩。
我想如果我的奶奶还活着应该不会太老,七十五六岁的模样。她应该像其他的老太太一样,很白,微微有些胖。如果她有些老花眼,还会戴眼镜。只是金属框架的好还是传统的黑色框架的好呢?
我不知道。我连奶奶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只是真的。
后来我把他们都忘记了,他们所有人的脸,说话的声音······我所记得的,唯一的:只是我很伤心,我感觉到没人理我。
那时候4岁的我,大概是极不喜欢去幼儿园的。我长得像女孩,留很长的头发,穿红色皮鞋,唯一不能被强迫做的就是穿裙子,以至于那些幼儿园老师在我身上留下了一道清浅的鞭印,却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后来,那道鞭印随着时间的年轮慢慢地淡去。祝周成会在某次沉思中突然对我说,小皮,我总觉得,你那道印子是那老师要你假扮女生跳什么舞蹈,而你不愿,所以留下的。
嗯。我点头。我是男生。不是女生。
祝周成一笑,哼小段京戏:我本是男儿郎,不做女娇娥。
祝周成是我的爸爸。4岁那年开始。
不过,我喜欢叫他祝周成,就像很多年老的女人喜欢别人称呼自己的英文名字一样,不用叫阿姨,显得那么老。很显然,祝周成喜欢这个称呼。
他高兴的时候总要唱点什么。从某一方面来说,祝周成骨子里是那种该叫做男子的人。这是我成年以后所悟到的。但当时,却别有隐情。
其实,祝周成是在某一天里捡到我的。
4岁的我喝光了那些汽水,又用凉水将汽水瓶填充满,才推开黑色大门向外走去。路过的地方已经不记得,只是最后一个花坛,那里的花放佛带着光圈。不是白色套着紫色,就是黄色套着红色。
我停下来,爬上去。我知道我迷路了。花坛就在十字路中央,当我爬上花坛玩耍一会儿后,我忘记,自己是从哪个岔道口来的了。
我没哭。
以至于祝周成总是提起当年,提起我的样子。他说小皮,我当时真以为你是个小姑娘。你穿砖红色的短皮裤,你穿粉红色的透明塑料凉鞋,你的头上还扎了一只羊角小辫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那时候,我实在怕自己将你抱在怀里后,你会哭,可是你没哭。
祝周成捡到了我。当时我是一个特别笨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家在哪,我冥冥中就认定他是好人了,抱着他大腿不要他离开我。就算他把我送到派出所,转个身,我又偷偷地跟了出来。
后来问我,小朋友,你几岁了。我说4岁。
问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火车上。他给我买火车上特有的小油包子吃,吃完给我擦手。
对啊,他带我走了。我们再也没回去。后来,我只记得我离开的那座城市很大,余下的我亦不想知道。
在这点上,我想我是后天性追随祝周成的。他也没有亲人。他没有一个亲人!除了我。
于是在那一年里,这个外表冷漠的男人捡到我,他不送我回家,带我南下,他在火车上挠我的痒。他对别人说,你们看我儿子,他是靓仔不?
我们去的那所城市不大,除非是标示出县级市的地图,否则根本就找不到。祝周成租了一个阁楼,开工的时候把我锁在屋子里。
阁楼上窗是开着的,没有高楼,也就看不到高楼,只有远方的云,或者偶尔的鸟,就连电线都看不到。
祝周成怕我淘气的爬上窗台掉下去,他在我的肚子上绑了一圈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绑在床头。这样就算我往窗户的地方走,也走不出绳子的尽头。
他拍拍我的头,儿子乖,爸爸出去挣钱给你买吃的。
从小到大,祝周成领我见识了我其他小朋友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他买厚厚的外国杂志,全是看不懂的鸟字。油印的插图,555香烟,路易十四的酒,法国香水,鳄鱼皮······
那是我阅读时尚的第一个起点。我偷偷地把他的书拆了,然后做成书皮包在语文课本上。他拽过书去瞪着我,我说,因为好看。
祝周成没有打我,从小到大都不打我。第二天,他给我买了一沓的塑料书皮。他说,儿子,你要做一个品德优良的人。
过了一两年后,祝周成就不用原始的办法把我绑在床头上。他绑我是怕我爬上窗台。因为有一次摆在窗前的鱼缸从窗台上掉下去,三层的小筒子楼,鱼缸立刻粉身碎骨。
当然了,鱼缸里没有鱼。祝周成说水草好看,小孩子的眼睛常看绿色,才能保持清净。所以,他养的是水草。
我的名字是上学时改掉的。
祝周成说你的小名叫小皮,这已经很好。现在我给你取个大名,我姓祝,我叫祝周成,我是你爸爸。你叫祝勋,你是我儿子。
如果有人问你妈妈怎么样,你就告诉他们,你妈妈早就死了。
我点点头。心想,如果他找了一个对我十分泼辣的女人当妈,我宁愿我妈是真的死了。
在祝周成 20 岁到 30 岁的这段时候,他领回家不少女人。女人档次与味道也在我们频繁的搬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好。
祝周成的黑色日记本,曾是我喜欢偷窥的事物之一。他写,一个人提高自己的品味,那么也是在提高别人的品味。我从我的 14 岁迁徙而来,遇到的人会越来越好,只是情······只是情,下面的话被水所模糊,完全接不上另一段。
刚到这个城市时,祝周成做力工,他穿的衣服一股汗渍味,于是我们的屋子就一股汗渍味。
后来,祝周成做司机,他穿的衣服就一股汽油味道,于是我们的屋子就一股汽油味。
再后来,祝周成偷偷地用老板的货车,拉了一点自己投本钱的货,最后,祝周成坐在办公室里,转着笔尖数钱玩。
一个人的努力不可能改变整个世界,至少可以改变自己和家庭。祝周成带着我从住了几年的筒子楼离开,将我想带走的玩具火车夺下。
小皮,你要记得,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注定什么都带不走的。
苏腊说,你爸爸是个有佛理的人。
我纳闷,你懂个啥。他说,我妈说的。我妈可佩服你爸了,为此,你听到的她跟我爸爸的天天吵架,有一大半是关于你爸有能耐,我爸是个熊蛋的。
我冲他挥挥手,苏腊,记得来找我玩。说完,我钻上当时最流行的吉普车,扬长而去。
搬到新家后,我有自己的房间。每天打开窗户,不再会只看到云朵小鸟,我甚至怀疑我住在了交通要线上,每天都有飞机自头顶飞过。
我问祝周成,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里。
祝周成看着我,琥珀色的液体随杯子轻轻地放在桌子上。他很轻松地说,因为有美女。
切——祝周成骗我。能和飞机联系起来的美女,只有空姐,可是空姐怎么能来我们这种鸟偶尔拉屎的地方呢。
我关上房门,专心画我的螃蟹。突然门铃就响了。
有人在家吗?听声音,三个加号的。
然后我偷偷地开了门的小缝,看见祝周成热情洋溢地迎了过去。他的腿脚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然后就有长发女人背着简单的小包进门。
对了,我又忘记了。那时候他才不过是没到三十几岁的娃娃脸帅哥。以至于他去给我开家长会,老师都脸红地说,您是祝勋的哥哥吧。那时候,祝周成眉头一聚,轻轻一笑,我是他爸爸。
祝周成对女人那股杀伤力,令我后来回忆起来直犯愣。
多年以后,我学会了祝周成这一笑。有女孩子明目张胆地对我说,很优雅,有些优雅,再笑一次号码?
我再笑一下,满是讽刺味道,我说不带这么浮夸的。
知道我是个养子的,只有苏腊。
愚人节那天,他跟我站在学校后面的自由市场里吃羊肉串。我说你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我是个养子。说完这句话,我把满手的油都抹到了他的脸上。其实我本意也只是想这么做。
苏腊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看他的样子甚至想揍我。
他说,我天天对我妈说,你看人家的爸爸那么年轻那么潇洒,就连胡子都没生出几根呢,哪像我爸爸······
我叮嘱苏腊不许说,要是谁说了,永世不得超生!苏腊说好,你信我不啊?我说不太信。
那好,苏腊说,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班上的朱雨双好像喜欢你。
朱雨双?知道这个秘密,还不如不知道。那天以后我开始发愁了,生怕别人也知道,说点什么损话,所以我都是躲着朱雨双走的。
可是后来,秘密还是被揭穿了。苏腊说他和几个男生玩一种叫真心话的游戏,就是谁输了,就要回答一个问题。一个男生问他,你知道朱雨双的什么秘密,大声地说出来吧。
于是苏腊憋红了脸,只为人家问他愿赌服输才是男子汉,你别是不想做男子汉吧。
于是苏腊就喊,朱雨双喜欢祝勋!
全班哗然。九十年代的初中生的爱情好像已经突破了懵懂,开始向主流发展了。教室里顿时嘘声一片。
我跑出来后,朱雨双也跟了出来,看我在前面,马上换了一个方向跑。
后来苏腊低三下四地求我。祝勋,你原谅我吧,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什么秘密。
你是我最好的哥们。这算什么秘密?
可对我来说,这就是秘密啊。他们骗我的秘密,只有你告诉我你自己的秘密。所以你是我最好的哥们。
是,苏腊的思想我一直无法到达,聪明笨拙,都是他。
想到这里,我又微微地笑了一下,旧时的我们的确都很有爱的潜力,只是很多后来我们忽略了。
祝周成的再一次出走,就像一个讯号,然后整排的警铃响了起来。我一定要等到他回来。
我从回忆里跳出神来,王小镜回来了,他带回了两个人,是苏腊的父母。
听说苏腊暑假没回家,学校打来电话说他没参加期末考试,后来他打电话要了他的学费,又没去交,就这样失踪了。
我脑子里一下子炸了,在此之前,我收到过苏腊的一封邮件。他说自己已经在新的城市安顿下来,每天不停的行走,吃少许的美食,享受少许的乐趣,看过很多的夜景。
但那是二我没有回信,我以为他回了学校,开始新的学期。我又被一堆事缠着,脱不开身。
哎。这是第几次行程呢,我的脚步快了起来。然而这座城市比我想象中要炎热得多,随便扭扭头,就有汗水从脖子边流下来。
我找到了苏腊住的房子,我发现了他的钥匙就放在门梁上。
我住在苏腊的房间里,盖他的被,枕他的枕头,换穿他的衣服。我突然发现,原来他是这样的味道的,过多的柠檬味,很是酸腐。
我像个女人一样看着脏了的窗户上的阳光,我像个女人一样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我像个女人一样不停的修剪自己的指甲······
我使劲地呼吸,我觉得苏腊就在空间的某个点上注视着我。他说祝勋,你终于来了。
是啊,我来了。
听说另外两个房客已经搬走,房东说他要尽快找租客。房东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惋惜也带着不开心,他还说苏腊已经有几天没回来了。
我说再住几天,我就离开这里。只要几天,我总要把他带回家的。
房东抬起头说,也好,那你快找他吧,他还欠我半个月房租呢。
我开始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我发现如果你是想去找一个人才站在人群里的,那么你的眼睛会恍惚,你觉得自己见到的全是那个人。
我在这样的幻想里看到祝周成和苏腊,我发现有种感情是等失去时才会有的,我发现自己就是这样爱后悔的人。我好恨自己没有拉着苏腊留下来。
一天也好,一天也会改变后来的命运。
后来,我有点绝望了,我坐在楼梯上抽烟,一根一根地抽下去,抽到眼睛涩得像发炎时,有个小女孩子来找苏腊。
她见了我大胆地说,那个叔叔呢。
叔叔长翅膀飞走了呗。
怪不得我这几天来找他都不在!那么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当然知道啊。
那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这······
敷衍着送走了小女孩,手机响了,一个态度不错的中音很平静的像是发假消息的人似的说,您的朋友苏腊于五日前撞车,医院通知不到家属,他只愿留下你的号码。
电话挂了,我恍惚了一阵子,然后我的细胞才激活,苏腊撞车了,苏腊撞车了。
我想一定是弄错了,苏腊走路从不敢左侧通行的,苏腊从来都看路灯,苏腊坐出租车都系安全带的。
我手急脚乱地回拨,结果电话摔下楼梯,报废了。我只能凭借着记忆,跑到一个医院去,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坏想象,苏腊跟我说他不会再回来了呢。
再往悲情一点想,苏腊在这个大世界里消失了,也许多年后我会告诉我的孩子我有这么一个朋友,然而他会问我那人呢,我又不知道怎么答他。
久而久之,我会以为自己做的是场梦,梦里最好的伙伴有着无与伦比的可爱笑容。
半个小时后,我去了医院。
你的朋友只留下了一句话,我想它会对你有帮助的。医生说。
什么话?
他说,他看见段小芊了,他要去找她。那个段小芊是他女朋友吧。
哦。应该是。我下意识地答着医生的话,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手颤抖的点烟,然后抠抠眼窝,我该不该相信苏腊已经不在了?
我是不是该漫天盖地地寻找名叫段小芊的女孩,冷静地喝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又开始想象,我知道苏腊是在街头被车撞到的,那是本来是红灯,可是他迈着两条长腿拼命地穿过一条横道,被中间穿梭的车辆撞飞。
他很快被送到了医院,但终因颅内充血过多而休克死亡。他临终前应该是看到了他不肯透露给任何人听的段小芊,我想她大概是他想找寻的人,一定是的。
那小子从小就这么默默的执拗。
那么,他现在在做什么呢。灵魂在期望周公会把他不在的消息告诉段小芊的?他终于成为了她这个世界上可遇不可得的人。
他只是希望她喜欢他,仿佛那样,他的灵魂就会安宁。
他那么好,为什么他所遇的人不知道爱情?还是也罢,像他那么傻的人死一个少一个,不多了。
似是曾经,哪个女孩笑称了一声我的苏腊。
这么一称呼,仿佛越过了时间的隧道,越过了他所有的童年和少年,像一阵夹带着阳光的风轻抚着他的脸。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么,我的苏腊。你要好好地远去。
我想如果他有想对我说的话,他一定会这样说,祝勋,你帮我再活 60 年,看看世界是什么样的。
因为换作我,也是这样的。
欢喜悲伤,老病生死,算不上传奇。他和我都深知这点。
更何况,我这简短的一生所见,除了生就是死。只是,这是多大的悲哀啊。
我终于哭了出来,连同前几日家境衰败的凄惨一起哭出来,最后我坐在了地上,失魂落魄得就像街上的乞儿。
可是,偏偏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回过头不确定那是苏腊的脸,我还在是想通灵吧。
谁知道他松开捂着眼睛的手说,谁告诉你我死了,我只是差点残了。
苏腊只是被车刮了一下,然后他目击了一场车祸,两辆轿车玩生死时速互相对撞,再然后玻璃碎片崩到了他的眼睛里。
他说我真的看见段小芊了,就在车祸的时候,可是等我站起来,她不见了,我以为她就在那地点附近,我在那等了两天,她没有再出现。
为了一个永远不会相干的人,差点丢了一只眼睛,我想我应该死心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他拍拍我的肩膀,大家对彼此的事没有提及,但这个小动作已经让我们有了温暖和希望。
人生应该继续向好的方向看,我们都是这样。
我好像有人生的目标了,寻找老祝,和真正的朋友在一起,平淡而又踏实地度过每一天。
于是某年某月某一天的某个车站里,我和苏腊特意坐着某辆列车来,我和关心的约定,其实我也好奇着它能不能实现。
这是几天本站的最后一列车,下车的人很多,路过的行人哼着歌,那曲调太熟悉了,于是我也跟着哼起来。
那年你决定朝北而去,而我却必须往南而行,你渡过那条潺潺小河,而我却翻越这座高山,经历多少年一切都已无法找回,你我却都背负着各自的疲惫,是否该丢掉心中的累赘,擦干这些年来的眼泪······
苏腊也跟着我唱起来,后来我们旁若无人,歌声越来越大,那人群越单薄。
我从没有这样坚定,关心一定会来,她一定愿意收留这个在青春里闯得一无是处的人,她一定和我一样会想起老故事旧场景和最初的纯真。
我们需要新的开始。
果然,那个好女孩永远不会食言,空火车鸣笛开走后,她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长长的月台上面。
143 块石板砖,她就要走到我的面前。
我回过头,笑着对苏腊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彼时,霞光漫天。
(完)